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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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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第二日没有现身。

崔元贞在集市上等了一整个上午,从晨光微亮等到日悬中天,又等到斜阳西斜。她站在空着的摊位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淡青色手帕,目光死死盯着入口,一刻也不肯挪开。人潮往来,驼队叮当,妇人步履匆匆,孩童追逐嬉闹,那个挎着竹篮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杜十九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始终没有催她。日头快要落山时,他才走过来,轻声道:“明日再来吧。”

崔元贞没说话,将手帕仔细揣进怀里,转身慢慢走回客栈。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沙压弯了腰的树。

第三日,那女子又来了。崔元贞远远便认出了她,依旧是那件深蓝色长袍,依旧挎着竹篮,依旧低着头,脚步匆匆。崔元贞没有急着过去,先在茶摊上找到杜十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杜十九听罢,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只说了一句:“我去安排。”

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看守歌舞坊的兵头他恰好认识,一个姓王的老兵,河南人,当年戍边流落至此,娶了本地女人,便再也没有回去。杜十九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营房门口啃馕,听杜十九说完来意,嚼着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你那朋友,要见的人是谁?”

“宋秀玉。大唐来的,被塞图带回来的。”

王老兵把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今晚她值夜。明日一早,让你朋友扮成送东西的杂役,从后门进来。我只有一炷香的工夫,多了兜不住。”杜十九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王老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也没有收,只是把银子推回去,说了一句:“欠我个人情,以后还。”说完转身进了营房。

那天夜里,崔元贞一夜没合眼。一闭眼就是宋秀玉的模样,梦里反反复复,全是离别那天的风沙与背影。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换了素色旧衣,裹紧头巾,拎着提前备好的小竹篮,轻手轻脚出了门。

杜十九已在客栈门口等她,看她一身装扮,眼神沉了沉,只道:“走吧,时间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还未苏醒的巷子,停在歌舞坊后门。王老兵早已候在那里,见了她们,一言不发拉开木门,压低嗓子:“后院第三间,只有一炷香时间。”

崔元贞快步穿过院子,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院中堆着杂物,墙角枣树半死不活,几个早起的妇人低头打水,无人多看她一眼。她停在第三间屋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门,开了。

宋秀玉站在门内,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头发随意挽着,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僵住。

崔元贞看着这张她魂牵梦萦、千里奔赴才得一见的脸,喉头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发烫。万千情绪翻涌而上,心疼、狂喜、委屈、后怕,挤在胸口,几乎要冲破克制。

宋秀玉更是浑身发颤,嘴唇哆嗦着,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不敢哭,只定定望着她,像是怕一眨眼,眼前人就会化作风沙散掉。

“是我。”崔元贞压着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脚步一跨,进了屋,反手轻轻合上门。

屋内简陋昏暗,只有一张土榻、一张破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不见阳光的潮冷。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这么近,却像隔了几千里大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

宋秀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滑,掉在衣襟上,无声无息。她只死死盯着崔元贞,把所有思念与苦楚都揉在目光里。

崔元贞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知道时间不多,一炷香稍纵即逝,不敢耽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秀玉,等我,三日之内,我一定来接你走。这几天你万事小心,别声张。”

一字一句,稳、沉、笃定,是她跋涉千里练出来的定力,也是她给宋秀玉的承诺。

宋秀玉用力点头,泪落得更凶,却依旧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崔元贞的衣袖。

话音刚落,崔元贞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宋秀玉紧紧揽进怀里。

她抱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缺、两月的风霜、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宋秀玉埋在她肩头,压抑的哽咽终于泄出一丝,身子不住发抖,双手也紧紧环住崔元贞的腰,扣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就又是一生分离。

滚烫的泪水浸透彼此的衣料,心跳贴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一个拥抱,便抵过所有。

门外隐约传来王老兵轻咳的提醒声。

一炷香,到了。

崔元贞身子一僵,抱着宋秀玉的手臂更紧了几分,舍不得,不甘心,却不得不放。她闭了闭眼,喉间发涩,在她耳边用气声轻轻道:“我走了,等我。”

宋秀玉埋在她怀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拼命点头,泪水无声浸湿崔元贞的肩头。

崔元贞缓缓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疼、有惜、有不舍,更有必救她出去的决心。她不敢再多停留,怕再待一刻就再也走不了,猛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相望的目光。

王老兵一言不发关上后门,杜十九在巷口等她,看她眼眶通红、神色紧绷,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走。”

崔元贞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步走在窄巷里。

直到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她才再也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掌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哭出声,可整个人都在发烫、发颤。

方才那个短暂的拥抱,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真实,也是她接下来不顾一切的全部底气。

三日。

她只有三日。

回到客栈,崔元贞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日没有出门。

方才那一抱的温度还残留在衣衫上,宋秀玉颤抖的肩、压抑的哽咽、瘦得硌人的身子,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碾过。她不敢沉溺在情绪里,一炷香的相见,换来一句“等我”,她便再也没有资格软弱。

杜十九敲门进来时,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看了一眼崔元贞苍白却紧绷的脸,开门见山:“王老兵那边,只能帮到这。歌舞坊前后都有人守,夜里巡逻更密,硬闯绝对不行。”

崔元贞抬眼,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商队什么时候走?”

“原定五日后,咱们可以提前到三日后。我去跟领队说,就说家中急事,要搭伴先走,多给银子,他们不会多问。”

崔元贞点头:“就这么定。后日夜里动手,子时换岗最乱,我从后门接她出来,直接去城外商队集结地,一刻不耽误。”

杜十九眉头微锁:“夜里出城卡得严,令牌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人安安稳稳带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地方不比别处,一旦被发现,咱们俩都走不了,她更是死路一条。你想清楚。”

崔元贞指尖微微蜷缩,眼前又浮现出宋秀玉含泪的眼。

“我想得很清楚。”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硬气,“我从长安走到这里,不是来看看就走的。带不走她,我便留下来。”

杜十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道:“我去备车马、干粮、换洗衣裳,还有蒙脸的布巾。你……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归安静。

崔元贞摸出怀中那方淡青色手帕,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绣得细密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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