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萧声断 > 第16章 和离

第16章 和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氏每日午后必来。

进了南庄别院,便在院中小石凳上坐定,取了箫横在唇边,一吹便是一个时辰。吹的皆是旧曲,《梅花三弄》《阳关三叠》《高山流水》,一首接一首,不曾间断,也不重样。箫声清和,穿竹林,过回廊,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屋,轻轻落在崔元贞耳边,不急不缓,像根无形的线,轻轻牵着她涣散的心神,不让它再往空寂处飘。

起初崔元贞全无反应,只坐在窗前,攥着那盒旧胭脂,一动不动如石像。箫声擦着耳边过去,半点痕迹不留。沈氏也不急,不看她,不看旁人,只专心吹自己的箫,一日复一日。

吹到第五日,第十日,半个月过去,崔元贞搁在案上的手指,终于开始轻轻叩动,一下,又一下,似是跟着箫声打拍子,又似是无声的回应。她发病的次数渐渐少了,从前三五日便要失控一回,后来拖到十天半月,再往后,一个月也难犯一次。春莺喜得掉泪,玉真公主只淡淡吩咐,让沈氏继续,每日午后,风雨无阻。

崔元贞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公主看在眼里,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她知道,崔元贞总算熬过来了。那颗早已跟着马车出函谷关、坠入大漠风沙里的心脏,总算一点点往回挪,像春日冻土下的草芽,嫩,弱,却实实在在,活过来了。

崔元贞在南庄,一住就是一整年。

她没回过李府,连院门都极少踏出。外头的人渐渐忘了这位李家少夫人,她也索性隔绝了尘世,只守着这一方小院度日。

李琛来过几回,每次都是轻车简从,半点不张扬。有时是送些四季衣裳、滋补药材,亲自送到院里,放下东西便走;有时在院中站片刻,望着崔元贞独坐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叹口气,默默离去。

后来几次,两人难得坐下说几句家常,李琛语气里的疲惫与迟疑越来越重,绕了几番,终究提起了和离。他说,这段婚姻本就名存实亡,不想再互相耗着,也不想耽误她,只求一纸和离,各自解脱。

崔元贞听着,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与李琛本就无半分夫妻情分,成婚多年,不过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他有他的牵挂,她有她的执念,两条不相干的线,被一纸婚约强行绑在一起。如今他开口放手,对两人都是解脱。

“好,我应你。”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争执,没有纠缠,好聚好散,干干净净。李琛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那一躬,满是愧疚,也满是释然。崔元贞坐在凳上,没起身,只静静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过几日,和离书便拟好了。条款写得简单,却处处留足体面:她的陪嫁宅院、田庄,这些年的私产,尽数归她,李府分文不取。崔元贞接过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落笔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李琛攥着和离书,眼底是压不住的急切与轻松,朝她拱手道一句“多保重”,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扛了多年的重担,连背影都透着解脱。

崔元贞望着他消失在竹林深处,看了许久。想起新婚那夜,二十三岁的李琛坐在对面,坦诚说“我知道你不想嫁”,说起心尖上的教坊姑娘,眼里还带着少年人的光。如今那点光早已散尽,只剩满身疲惫。他要续弦,娶一位家境殷实的寡妇,全是为了李府的生计,这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她不一样,她好歹有过几年光景,在南城小院,在桃源山谷,守着心尖上的人,真真切切活过一场。

不过月余,洛阳便传了消息,李琛拿到和离书,很快便娶了那位富孀,婚事办得低调,却也算顺遂。闲言碎语偶尔飘进南庄,崔元贞听了,只淡淡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她与李琛本就无爱无恨,不过因缘际会捆绑一场,如今和离,他得他的安稳,她得她的自由,从此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只是这份自由,空荡荡的,没着没落。挣脱了李家少夫人的身份,她依旧不快乐。

玉真公主得知和离之事,当即来了南庄。

看着崔元贞一身素衣,褪去所有束缚,眉眼间虽仍有清寂,却多了几分洒脱,公主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她太懂崔元贞,洛阳这地方,一草一木,一院一舍,全是宋秀玉的影子,留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心魔,永远要被回忆煎熬。

“跟我去长安吧。”公主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全是知己般的托付,没有半分强迫,“我在公主府隔壁置了一处宅院,清静雅致,没人打扰,比这里好住。”

崔元贞抬眸看她,满心都是感激。

这些年,公主待她向来不同。从最初在戏班挑剔她写的戏词,到后来替她遮掩心事,默许她藏起宋秀玉,再到她病重后,日日前来,请太医,寻乐工,守在身边照料。公主从不说半句动情的话,可每一件事,都在说在乎。

她从不说喜欢,怕让崔元贞为难,怕被她推开,她把所有心意都藏在“顺路”“刚好”“不放心”这些轻描淡写的话里,放低了姿态,却依旧守着体面与骄傲。崔元贞不是不懂,只是她的心,早已跟着宋秀玉埋进大漠风沙,再也装不下旁人,给不出半分回应。可公主从不在意,依旧守在身侧,以朋友的身份,默默护着她。

崔元贞没有拒绝,轻轻点头:“一切听凭公主安排。”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崔元贞站在南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近一年的小院,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道别。她没再多留,转身登上马车,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长安的宅院是三进小院,就在公主府隔壁,只隔一堵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前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后院架着一架紫藤,和李府那架相仿,只是藤蔓尚细,嫩嫩的绿,缠在木架上,生机勃勃。

崔元贞站在紫藤架下,忽然想起从前在李府的日子。她坐在紫藤下弹琴,李珏趴在一旁听,听着听着便睡熟,口水沾湿了衣袖。那时候她总以为,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弹琴,写戏,守着李珏,偶尔去见宋秀玉,两头安稳,一世太平。终究是她想的太好,两头都没顾上。

公主怕她独居无事,又陷入胡思乱想,重蹈旧疾,便让她帮府里的戏班写戏本。“我府里养着戏班,正缺好本子,你素来有文采,闲来写写,打发时间便是。”公主语气自然,全不提自己的担忧,“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用迁就旁人,只当是消遣,有个寄托就好。”

崔元贞懂她的用心,没有推辞。她需要一件事,一堵墙,挡住那些铺天盖地的回忆,而写戏,便是最好的依托。

自此,她每日晨起,等春莺研好墨、铺好纸,便坐在窗前。先静坐片刻,看看窗外的天,看云卷云舒,再提笔落笔。她写得极慢,有时一天只写几行,写得不顺心便划掉重写,不急不躁。戏班不催,公主更不催,她写一折,戏班排一折,全随她的心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