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老御医复诊。搭脉凝神,观苔问症,宋秀玉对答从容,气息平稳。御医缓缓捋须,颔首道:“病根已除,此后静心调养,可保无虞。”
一句平淡判语,落在崔元贞耳中,不啻天籁。她身子一软,几欲跌倒,宋秀玉急忙攥住她的手。两手皆颤,却扣得极紧。御医瞥过交握的双手,眼底了然,不言一语,背起药箱悄然离去。
崔元贞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可另一重山一般的心事,随即压上心头。
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潜回洛阳的消息,还是传入了李府。那日午后,她正在院中晾晒宋秀玉的衣物,院门忽然被叩响,声响沉稳,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一下下敲在心上。湿衣从手中滑落,溅起水花,她开门一看,门外立着的竟是李琛。
他身着深青便袍,较前消瘦许多,颧骨微突,眼底带着青黑,鬓边已添霜丝。只身一人,立在秋风里,静静望着她。目光中杂着惊、释然、心疼,还有几分难言的涩意。两人相对良久,风卷枯叶在脚边打旋,无人先开口。
“你回来了。”李琛终是开口,声线微哑。
崔元贞点头,侧身相让:“进来坐。”
李琛未动,目光越过她,扫过院中衣绳、灶间炊烟,又落在窗台上那支箫上,稍一停留便收回,语气平淡如论公事:“我来,是想问你一句,往后,打算如何?”
崔元贞沉默。
他问的从不是回不回府,而是她要将宋秀玉藏到何时。她早知这一日避不开,却始终无答。她是李家主母,宗室媳妇,名系族谱,不能永远躲在这小院,守着一人,对外面世事视而不见。
“再给我几日。”她低声道。
李琛看她许久,未追未逼,只轻轻一点头:“好。母亲问起过你,我只说你在城外庄上养病,暂且瞒下。但瞒不长久,你自己掂量。”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口。崔元贞立在门边,望着空巷良久,秋风灌入衣领,凉意刺骨。
当夜,她坐在炕边,握着宋秀玉的手,将李琛来访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说话时她一直垂着头,不敢对视,语气平静无波,可紧扣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宋秀玉静静听完,屋内只剩灯花轻爆之声。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无嗔无怨,只一片沉敛的释然:“你回去吧。”
崔元贞猛地抬头。灯光下,宋秀玉面容柔和,唇角尚挂一丝浅淡笑意,眼眶却已泛红。
“你的病还未痊愈。”崔元贞急道。
“病根已去,只需静养,我自己照料得来。”宋秀玉道。
崔元贞张口欲言,喉间却似被堵住。她知宋秀玉说得没错,拖得一日是一日,终究拖不过一世。李琛已至,下次再来的,或许是婆母,或许是宗人府,或许是一道她无法抗旨的命令。
她低下头,埋在宋秀玉掌心。那双手已不再冰凉,带着淡淡暖意,如冬日隔窗而入的一线阳光。眼泪无声落下,一滴滴洇湿她的掌心。
宋秀玉不动,只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缓而温柔。
良久,崔元贞抬首,眼红红,声却已稳:“我每隔几日便来看你,每月至少三四次。等你身子再健朗些,我接你去南庄,那里清净宽敞,比此处宜居。”她一口气说尽安排,仿佛怕一停顿,便再无勇气说出口。
宋秀玉望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笑了,笑着泪便滑落:“好。我等你。”
崔元贞伸手拭她的泪,擦去又涌来,索性不再管,只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宋秀玉身子微颤,却也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一吸,似要将这气息刻入骨血。
窗外月升,清光穿窗而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桌案那盒旧胭脂上。院中极静,只远处犬吠、风掠枝桠的轻响,以及两颗心紧紧相贴,沉沉共跳。
那一夜,两人俱未合眼。说了许多话,又似只是默然相守。崔元贞说下次来带一床软褥,此处被褥太薄,入冬难熬。宋秀玉推辞不过,终是应了。
天欲晓时,宋秀玉靠在她肩头,声里带着倦意,却不肯闭目:“你何时走?”
“等你睡着。”崔元贞道。
宋秀玉闭眼,睫毛轻颤,却始终未眠。她在等,等那注定来临、无可逃避的一刻。崔元贞也不催,只静静坐着,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一些。
可天终究亮了。晨光洒满屋内,照在两人一夜未眠却依旧清亮的眼底。崔元贞轻轻起身,宋秀玉便睁开眼。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崔元贞走到门口,又折回,拿起桌上那盒旧胭脂,塞进她手中:“等我回来。”
宋秀玉紧攥胭脂,用力点头。
崔元贞转身,推门而去。
身后没有追赶,没有呼唤,没有挽留。只有风穿过半开的门,拂动炕边旧床单,轻轻一声,如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