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贵人们都离了府,倒也好。你觉不觉得,连这园子里的风,都跟着清爽自在多了?”
因为舒心而感觉时间过得极快的简凌之,戌时的梆子声刚落,便已换上粉白暗花大袖衫,上面隐约可见的牡丹纹勾勒得极其精致。但是想到这院子随时都有可能有人进来,她又在里面穿了件月白色的细带衬裙才安下心来。
她早早吹熄了灯,月光便从槛窗漏进来。她盯着帐顶悬着的五毒香囊,想起上辈子的事,又想到在这里碰到的几个人,竟都似奈何桥畔的走马灯般虚幻。
咯吱——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传出来,她回过神竖着耳朵仔细听,那脚步声在书房踅摸了半盏茶功夫,竟往正房来了。简凌之攥紧被角坐了起来,今日才见到淮山交付誊抄书册,想必不会暗夜前来,而且他也绝不会这般鬼祟。简凌之掀起幔帐轻声下床,赤足踩上冰凉的砖地,悄声拿起床边的铁铲,掌心沁出冷汗。
笃、笃。门环轻叩,她没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闪身躲进架子床的阴影里,余光瞥见多宝阁上一尊青铜饕餮尊,兽目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吓得她打起了冷颤。
楠木门轴吱呀转动,青灰色袍角先探进来,旋即蹑手蹑脚地进了正堂。简凌之轻轻拿起铲子藏在卧房门后。那人在中堂简单走了一圈之后就来到卧房门口,“少奶奶可睡下了?”
简凌之心脏狂跳,攥住铁铲的指节泛白。她踮起脚走到床榻边穿好鞋,正声道:“杜管事倒是会挑时辰请安。主子们前脚离府,后脚便忘了夜不入后宅的规矩?”
门外传来佩玉相击的叮当声:“这宅子里里外外......”青灰袍角忽地探进门缝,“可不全靠奴才替主子们看顾着?奴才来看看少奶奶您这儿缺不缺东西。我看您院门儿的锁都坏了,想着给您修补修补。”
简凌之才不信他这套,厉声说:“管好你自己的事,我这里不用你操心。这般不懂规矩,小心三爷回府剐了你的皮!”
“少奶奶息怒,小的不还帮您瞒着太太行了出门的方便么。少奶奶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呐。”
依旧是油腔滑调,让简凌之心生厌恶,却只能硬着头皮稳住对方的情绪:“你要的东西已经给你了,再要别的你可以说,我能给的可以给你。给不起的,我也没办法。”
“您说这话我心里就有谱了,奴才想要的东西您一定给得了。”
“那还请杜管事明日再来!”简凌之抓紧了手里的铲子,死死地盯着门口。
“那可就不好办了,奴才想要的,必须今晚......”杜全嘿嘿笑了几声,接着说道:“少奶奶在这东院独自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吧,整天对着一个牌位寄托哀思,如此花容月貌的年岁,却被困在这院子里连个男人都见不着......”
“杜全!”简凌之抬高了嗓门嚷道:“你放肆!再不滚出去,我就要喊人了!”
杜全冷哼了一声:“大少爷体弱多病,想来也不能给少奶奶您什么快活,不如今天与我云雨一番,让您尝尝男人的滋味......”
简凌之深吸一口气强抑恶心。正犹豫该呼救还是持械相向,杜全猛然推门而入。长衫盘扣尽解,脖颈扭动间,那张原本尚算清癯的面容陡然狰狞扭曲,恍若恶鬼现形。
铁铲破空劈向对方颅顶的刹那,杜全竟矫捷后仰,双臂护首堪堪避过。铲刃擦过额角带出血痕,反激起其凶性。他趁简凌之收势间隙扣住其腕,反手拧夺凶器掷向中堂,铁器坠地声震得梁尘簌簌。
简凌之暗叫不好,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杜全拽住了衣领,裂帛声骤响,丝绸立领应声而破,领口上的玛瑙扣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哒哒的响声。简凌之连忙捂住自己的领口,发现里面月白色衬裙已经露了出来。
没了武器的她顿时处于下风,但就在杜全伸手想撕开她的衣服时,她反手抓起妆台上的孔雀钗,不及思索便刺向那青筋暴起的手背。但因为这钗柄较短,钗头打磨地也颇为圆润,这一下并没有扎进皮肉,但是突如其来的疼痛却让杜全松了手。简凌之提裙一脚踹向其膝,踉跄奔至中堂欲将那铁铲拾起,却发现杜全亦追了出来。
她急忙跑出屋,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惊起后罩房的含笑,也跟着跑到了院子里。杜全立于廊下摩挲手背,阴鸷目光扫过闻声而来的婢女,竟不退反笑。
“少奶奶,这......”含笑也被吓得不行,但却护在简凌之身前。
简凌之低声快速在她耳边说:“快去正院儿喊人,记得是喊走水。别从角门走,从废园那处篱笆门跑。”
杜全走下台阶,简凌之一把把含笑往身后推。含笑也没犹豫,拼了命往那篱笆门跑去。
杜全无所谓地笑笑,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月光在戒面游走如蛇信。“少奶奶想去找人?不妨数数这五进院里,值夜的婆子、巡更的小厮,谁不是听我的支使。您不会以为我就自己一个人来吧,大可告诉您,这院子外面守着我的人,剩下的都在外院儿。更何况你就算找到人来,谁又会因为想救您而得罪府上管事呢?就算是三爷回来,您当他那尊贵的主儿乐意管您这寡嫂门前的乌糟事?”
简凌之一只手抓着衣领,一点点往后退着,眼睛扫视着周围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少奶奶您在这儿立什么贞烈牌坊呢?”杜全突然说道:“您那毫无血缘的便宜弟弟,不也隔三差五就翻您院子进来与您私会么!我可都在门外看见了......”他笑得猥琐:“怎么,都是男人,您跟他可以,跟我就不行?”
简凌之听到这话感到一瞬间的窒息。为什么淮山过来的事情,他会知道?忽而她便想到之前杜全来找的两次,要说共同点,恐怕就都是她逢五出门的日子,只有那几日晚上淮山不会来。今夜亦是如此,府上主人都去避暑,又是逢五的日子,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指尖划过被孔雀钗刺伤的手背,语气中夹杂着威胁的意味。“这府里的人可都生着透亮的招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是精心算计好的......”简凌之嗓音发颤,攥着孔雀钗的指尖骤然刺向大腿,痛楚逼得神智清明三分。
杜全踏着青石阶步步紧逼。“少奶奶不妨寻思寻思,私赠大爷的鎏金西洋钟,又收受那王府的海棠发簪,单这两桩,若叫太太知晓,她会如何处置您呢?”
“自鸣钟是你盗取的!海棠簪我更未曾见过!”
“可不是么?海棠变作了孔雀!”杜全骤然前扑。她来不及想那海棠和孔雀,旋身欲逃却被擒住臂膀,反手将簪尖刺向对方咽喉。趁其捂颈痛呼之际,曲膝狠击其下腹。杜全猛的抽气,一时间竟不知是捂上面还是下面。简凌之急忙往篱笆门跑,杜全拽住她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头皮被拽的生疼,然后杜全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
“贱//人!敢他//娘//的打老子!”
简凌之栽倒在青石板上,左颊火灼般刺痛,眼前金星乱迸间,她摸索着向前爬行,心里想着大不了一头撞死,左右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但是当杜全再一次上来抓她脚踝时,她闭目猛蹬,绣鞋金线在暗夜划出流光,趁那桎梏稍松,她踉跄扑向门闩,往那篱笆门跑去,这是求生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