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进阵眼。

灰白色的光从脚底漫上来，淹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不冷，不热，像水，像雾，很熟悉。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三条灰线从他身体里流出，很细，很淡，他们在陆沉的指尖凝聚，然后汇集成三条小河，缓缓地流向三个方向。

一条流向灵阵。

沈无期坐在那里，破天剑横在膝上，灰线缠上他的手腕，缠上他的剑柄，缠上他的心跳。咚，咚，咚。

一条流向神阵。

林晚枝坐在那里，听风挂在腕上，留声放在膝边。灰线缠上她的手指，缠上她的铃铛，缠上她的心跳。咚，咚，咚。

一条流向身阵。

方既白坐在那里，天意骰子握在手心。灰线缠上他的掌心，缠上骰子的六个面，缠上他的心跳。咚，咚，咚。

三个心跳，在灰线里震动，传到陆沉的身体里，叠在一起，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节奏。咚，咚，咚。

和天上的屏障一样，一起一伏，一呼一吸。

陆沉又探出一根灰线。比那三条更细，缓缓地、试探性地，缠上那颗银白色的珠子。

珠子亮了一下，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

三个阵亮了。

青的、红的、黄的光从阵纹里涌出来，它们顺着灰线，从三个阵流进陆沉的身体里。

有什么东西在陆沉体内生长，扎根，蔓延。

四个人静静地坐在共命阵里。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睁开眼睛。

只有心跳，只有呼吸，只有那些灰线在静静地流淌。

阵外的人，似乎把呼吸遗忘了。

程观云盯着归元星图上的光点，苏迟的笔悬在纸上，钟蘅攥着还魂丹，周若桐的罗盘不转了，指针指着阵眼的方向。

天上的乌云终变成了一个漩涡，它在转。

云层越压越低，漩涡越转越快，中心裂开了一道缝。

一团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照了出来，仿佛一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看那层屏障，看阵里的四个人，看阵外的所有人。

它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一缕灰白色的光，从漩涡中心缓缓探出来，像婴儿伸出小手，想要去摸一下没见过的东西。

它轻轻的，碰了一下屏障，就那么轻轻的的点了一下。

屏障震动了。。

那震动传到阵里三个人身上。

沈无期气息一滞，胸腔一震，鲜血从唇间溢出，顺着剑锋滑落，滴在破天剑上。剑在嗡鸣，他却没有退，手仍扣着剑柄，脊背笔直，死死的守着灵阵阵眼。

林晚枝整个人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呼吸瞬间乱了，一口血涌上来，溅在听风上，铃铛轻轻一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方既白喉咙一紧，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血直接喷在天意骰子上，骰子被震得滚了一圈。他咧了咧嘴，牙还死死咬着，手指却更用力地攥紧了那枚骰子。

陆沉也没能置身事外。

那一层震荡沿着灰线回涌而来，像是被生生压进体内。

他咬住嘴唇，没有出声。血却还是溢了出来，从唇角滑落，一滴，一滴，坠进灰色阵眼。光一闪，将那点猩红悄然吞没。

阵外的人也没能幸免。

那股威压落下来时，没有声响，空气却突然变重。

没有风，却带走了空气，让人无法呼吸。

程观云的膝盖微微一沉，手撑住地面，把自己一点点顶了起来。

苏迟的笔从指间滑落。她没有去捡，

钟蘅已经蹲了下去，双手压着地面，指节发白。

周若桐的罗盘跌在地上，指针乱颤了一瞬，停住，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