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
少女想了想。
“我叫钟蘅。”
她只说了这个名字,没有说别的。
程观云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床上的陆沉,又看了看这个叫钟蘅的少女。
然后他侧开身,“请。”
钟蘅点点头,走到床边。
她蹲下身,把竹篮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陆沉的额头上。
她的手很白,很细,从没干过活的那种白。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指尖流出。
她闭上眼睛。房间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梦里。
陆沉坐在那片灰白里。
他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剑脊放在他身前,还在发光。
剑脊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他身体深处那条看不见的河流,还在缓缓流淌。那些灰白色的气体涌进来的时候,它就轻轻动一下,不抗拒,不排斥,只是回应。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陆沉没有睁眼,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灰白色的气体,不是要杀他,它们只是在等他。
等他学会怎么和它们相处。
现实。
钟蘅按在陆沉额头上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正在努力理解。她的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睫毛微微颤动。
房间里的人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方既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程观云一把按住。
钟蘅忽然开口。“他在化气。”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无期猛地看向她。
“什么?”
钟蘅没有睁眼。
“那些东西……在被他化掉。”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不只是化掉,是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在和他融在一起。”
梦里。
剑脊的阵纹忽然亮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气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疯狂地往剑脊里涌,涌得剑身都开始发烫。
陆沉的身体轻轻一震。
他身体深处那条河流,不再是缓缓流淌,而是开始涌动,开始奔腾,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开了闸门。
那些涌进来的灰白色气体,被那条河流卷进去,带走,融进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剑脊的阵纹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稳。
木剑还在晃,但晃得很轻,很柔。
陆沉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片灰白,但不一样了。
那些灰白色不再让他害怕,不再让他发慌。
他低头,看着身前的剑脊,剑脊上的阵纹很柔和的亮着,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伸手,握住它,烫,还是很烫。
但那种烫不再让他疼,只是让他觉得……安心。
他忽然想起沈无期那句话。
“你比我还疯。”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
有人,在等他。
现实。
屋内的灯火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涌进来,挤了一下火焰。火苗缩成一小团,然后猛地蹿高,亮得刺眼。
方既白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钟蘅的手从陆沉额头上移开。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沉的脸。
他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
嘴唇不再翕动,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那些汗珠还在,但没有新的渗出来。
他的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平静,很安宁。
钟蘅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没事了。”
方既白愣愣地问:
“什么叫没事了?”
钟蘅看了他一眼。
“就是他快醒了。”
她拎起地上的竹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他身体里……,有东西在帮他。”
“让他多休息几天。”
沈无期伸手拦住了她。
“我们要去哪里找你?”
钟蘅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个淡淡的笑。
“我会去那个济世堂小住几日。”
她看向那个老大夫。
“济世堂老头,你要一起走吗?”
老大夫似乎这才认出她来,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连忙收拾好药箱,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
方既白看看程观云,程观云看看沈无期,沈无期看着陆沉。
陆沉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无期忽然开口。
“她是谁?”
程观云想了想,说。
“她说她叫钟蘅。”
“钟蘅,钟蘅,这个名字怎能有点耳熟?”
方既白小声嘟囔着。
沈无期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窗外,夜风还在吹。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在青榆城的屋顶上,照在那条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少女和老人身上。
两人走得很慢。
老大夫走在她侧后方半步,微微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恭敬。
“圣女,您怎么来了?”
钟蘅没有回头,
“偶尔经过,过来看看。”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气运宗……”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