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只剩两间房。方既白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回头耸肩。
“凑合吧。”
程观云没意见,陆沉没意见,沈无期也没意见。
于是分得干脆,方既白和程观云一间,陆沉和沈无期一间。
房间在二楼尽头。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的是远山,墨色已经淡了,只剩几道浅浅的轮廓,像是随时会消失。窗子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街上隐隐约约的人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家铺子飘来的饭菜香。
陆沉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喝完了。
沈无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他的背影很直,就像他自己的佩剑。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肩头,把那件黑袍照得泛出淡淡的银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
“为什么不回剑宗?”
沈无期转过身。
“明天我想先去一趟气运宗。”
陆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沈无期没接话。
他走过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张图在你手里。”
“嗯。”
“如果让人知道这张图的存在,就会有人来找你。”
陆沉看着他。
“所以你去气运宗是为了那张图?”
沈无期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
他的声音很轻,陆沉等着他说下去,但沈无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火光微微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陆沉打了个哈欠。
从残阵出来之后,他一直觉得身体沉沉的。他并没有受伤,但是身体仿佛被灌满了棉花,满满的,没有精神。
美食也没有办法恢复体力,那些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吃下去,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连一点响动都听不见。
好累。
好久没有感觉这么累了。
“好困,睡觉。”
陆沉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沈无期还坐在椅子上。
“你不睡?”沈无期摇摇头。“我来守夜。”
陆沉的眼皮已经沉得撑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无期。
“随你吧。”
市井的喧闹在陆沉耳边越飘越远。
像是有人把声音一点一点抽走了,先是远处的叫卖声,然后是近处的人声,最后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陆沉意识消失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沈无期的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沉睁开了眼睛。
周围好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动,都在融化。他用力眨了眨眼,但什么都没有变清楚。
只有那种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孔不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
但边缘发虚,像是随时会散开。
他抬起头。“沈无期?”没有人回答。
“方既白?”没有人回答。
“程观云?”还是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片灰白色的虚空,沉默地包围着他。
陆沉的心往下沉了一寸,这是哪里?
他开始走。
没有方向,只是走。
脚下的灰白色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再慢慢弹回来。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酸,膝盖像是灌了铅。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灰白色的气体随着他的呼吸涌进身体,凉凉的,像是冰水顺着喉咙往下流,一直流到胃里,再流到四肢。
他的头脑开始发懵,看东西更虚了,那些灰白色的边缘开始扭曲,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爬。
他闭上眼,再睁开,还是那片灰白。
“残阵夹层,我又回来了?”
他的声音被那片灰白吸走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虚空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陆沉,你害怕吗?你在害怕什么?”
是沈无期的声音,但又不像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在灰色的空间里回荡,一遍一遍,直击陆沉内心。
陆沉愣住了。
然后一个画面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