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沉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白。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那种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孔不入,把一切都染成同一种颜色。连他自己都像是要被染透了。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在这片光里泛着一种陌生的苍白,像是一截浸在水里太久的枯枝。
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
沈无期的手腕很凉。
凉得像冰。
他记得那一握。指腹扣上去的时候,那种冷几乎让他以为是握住了一截冬天的铁。但那种冷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很轻,很浅,像是冰层下面藏着的一条脉,还在固执地搏动。
他抬起头。
沈无期站在三丈之外,背对着他。
黑色的衣袍在这片灰白色里格外刺眼。衣摆垂着,一动不动,像是被这片虚空钉住了。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柄插进土里的剑,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凸起,像是两块随时会破土而出的石头。
陆沉开口:“这是哪儿?”
声音在这片虚空里传出去,没有回声。像是被那层灰白色的光吸走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沈无期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目光很复杂。
“你不该进来。”
沈无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身上哪儿来的土?他不知道。只是认真的拍了拍,一下一下,把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从衣摆上掸掉。
“已经进来了。”
沈无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四处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每一步落下去,脚底都没有声音。黑色的靴子踩在那片灰白上,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冰面上。他走得很专注,目光盯着脚下,盯着前方,盯着每一个方向的尽头。
走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他却停了下来。
“出不去。”
声音很平,他的背对着陆沉,看不见表情,只看见那件黑袍的下摆微微动了动,不是风,是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收得太紧了,带动的衣料动了一下。
陆沉看着他。“什么意思?”
沈无期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这是残阵的夹层。”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没有出口。”
“只有等。”
陆沉思忖了一下。
“等什么?”
“等死。”
“或者等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已经没有了意义。
没有太阳升起,没有月亮落下,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只有那片灰白色的光,永远不变,永远照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沈无期试了各种方法。
他用剑斩。
剑锋斩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斩进那片灰白里,像是斩进一团棉花,没有任何反应。他换了一个方向,再斩。再换,再斩。剑光一道接着一道,在他周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每一剑都落空。
他用灵力轰。
双手结印,灵力在掌心汇聚成一团耀眼的光,推出去,那团光撞进虚空,像是石子投入深潭,荡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什么都没有留下。他再聚,再推。一次,两次,三次。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那片灰白里,消失不见。
他沿着一个方向走。
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步子,数到一千的时候停下来,四周还是一样的灰白。他继续走。两千步,三千步,五千步。走到最后,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印,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印记,是他出发的地方。
他又走回了原地。
陆沉一直坐在原地,看着他试。
他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头,像一个等着放学的孩子。他看着沈无期的剑光一道一道亮起又熄灭,看着他的灵力一次一次汇聚又消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又走近。每一次失败,沈无期的背影都会更僵硬一点。肩膀往下塌了一寸,握剑的手指收得更紧,步伐比之前慢了一拍。
试一次,失败。
试两次,失败。
试了无数次,无数次失败。
沈无期终于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陆沉,握着剑的手垂在身侧,剑尖点在地上。他那样站了很久,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转身,走过来,走到陆沉身边,坐下。
坐下的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衣袍的下摆在灰白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花。
“你不试?”
沈无期的声音有些哑。他没有看陆沉,只是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灰白。
陆沉摇摇头,“试了也没用。”
沈无期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他盯着陆沉,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什么,恐惧?绝望?后悔?
什么都没有。
陆沉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湖。
“你怎么知道?”
陆沉思忖了一下。
“我一直在看你试。”
沈无期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眼角的纹路动了动。但那确实是笑。
然后他不再说话。
陆沉递过来一把瓜子,“吃不吃?”
沈无期有些无语,“不需要。”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并着肩,膝盖挨着膝盖。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嗑瓜子的声音渐渐变小,陆沉已经快睡着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出日落,困意却还是准时造访,像是身体最后的倔强。
沈无期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拉我?”
陆沉的困意被这句话打断。他转头看沈无期。
沈无期没有看他,“你本来可以退回去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所有人都退了。”
“只有你冲过来。”
他顿了顿。
“为什么?”
陆沉想了想。
“因为你是个好人。”
陆沉说。
沈无期又愣住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浅,像冰层下面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出来的缝隙。
然后他笑了。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好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
“你知道为什么剑宗只有我一个人来这个阵吗?”
陆沉看着他。
沈无期的目光又投向那片灰白,“因为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三年前,宗门接到一个任务。”
“北境冰渊,有一头雪妖作乱。”
“我带队。”
“七个师弟。”
沈无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里有一种东西在往下坠,很重,很沉,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用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进去的时候,他们都活着。”
“出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很长的一下。
“只有我。”
陆沉没有说话。
沈无期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