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来的早,已经坐在椅子上,拿着一瓶水,他喝了一口。
“秋阳他”王浩忽然开口,“人如其名,真是个小太阳。”
庄序年没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耳。
“像我这样,活在光的影子里的人,对这种毫无保留的热忱,简直,毫无抵抗力。”王浩自嘲地笑了笑,又仰头喝了口水。
“他那种直来直往的关心,有时候甚至直白莽撞,撞得人心里发疼,可偏偏,就是能烫伤你,让你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直男嘛,大大咧咧,没轻没重,那晓得我们这样人招惹不得,不然,就像被蜘蛛缠上的网,撕也撕不开的。”
王浩意有所指的淡淡说道。
庄序年终于转过头,浅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映着微光,静静地落在王浩身上,还是没有说话。
“你看张阿姨,”王浩提起这个名字有种羡慕。
“她对秋阳的爱,那么满,那么理所当然。秋阳是在爱里泡大的,所以他才会那样毫无芥蒂地去爱人,去发光发热。他底色里的善良和温柔,是家庭给的底气。自然,家庭也是他的安全港湾和幸福城堡,所有违背这一原则的,都会破坏了他的幸福底色。”
王浩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再说我,在国外我试着去接受别人,可不行,我知道我改不了了。我认命了,也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但是我违背了妈妈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期待。国外看起来包容,可异类就是异类,想要在阳光底下,堂堂正正太难了,不仅那些外界的压力,还有自己的认同感。我妈期望的那种能过世俗最平淡的温馨生活,大概注定与我无缘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张阿姨,还有我妈,她们都是最好的妈妈。她们最希望的,无非是儿子能坦坦荡荡,顺顺利利地过完俗世幸福的一生。秋阳以后一定会遇到的,一个优秀的伴侣,生一个可爱的孩子或者两个,三个。”王浩的视线飘向远处。
“我呢,我打算争取做个最好的干爸。给他孩子买奶粉,买衣服,买玩具。我这辈子注定没有的东西,我希望他能全部得到。”
阳台上很安静,似乎只有王浩和庄序年压抑的呼吸声。
庄序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浩以为他不会再回应。
“他的未来,会一片光明。”庄序年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我,永远只会是他的好兄弟。”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异于常人的性向,确实很难获得认同感,也很让人痛苦。”
他平静地陈述,像在分析一道难题,“我是天生的,没法改变。但秋阳,他不是,他也不会是。”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王浩,眼神里是罕见的、近乎残酷的清醒,“有些路自己走就可以,不一定要人同行,而我没想过让他走这条路。”
王浩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庄序年。
庄序年继续道,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夜色,仿佛在描绘一个早已构思好的蓝图,“江秋阳就应该是个小太阳,明媚的、开心的,走在最普通也最幸福的道路上。他的热情,他的赤忱,都应该用在值得的、世俗定义里‘正确’的美好事物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才缓缓吐出深藏的心事:“理智告诉我,应该远离。离这种过于耀眼、会灼伤人的温暖远一点。可是,”
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涩意,“我的心和身体,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他,离开他我觉得我失去了快乐的源泉,我的本能让我走近他。”
庄序年微微吸了口气:“我原计划,高二结束后就出国去,国内的环境太压抑了,我不喜欢。但那时候遇到了这小魔星,舍不得,就留下来了。想再陪他几年。”
他的声音很轻,“后来,当他拿到海大降分录取的资格,我选择了保送京大。我以为,时间和距离,总会让我们渐行渐远。但在国内,我还能再见见他,这样就足够了。至少,在他记忆里,我该是个永远优秀、可靠、值得怀念的‘学神’同学,他的一段美好的青春回忆罢了。”
庄序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再后来高考移民那件事,阴差阳错,让我又能和他顺路同行几年。我贪心了,只想偷取这几年时光,好好珍藏。但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打算改变他平坦顺利的人生方向。”
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聚焦在王浩脸上“所以,当有一天,江秋阳恋爱了,只要那是他选择的、确定是他能获得幸福的路。那么我就会准备去国外进修,远离他,让开路,退出他的生活。也因为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去恋爱、结婚、生子,那对我来说很痛苦。”
“我能做的,”庄序年望向屋内温暖的灯光,眼神柔软了一瞬,“只有在他的人生路上,陪伴一段路程,然后体面地退开,离去。让他拥有一个灿烂、平凡、被祝福的人生,我嘛,就藏在他的回忆里,做一枚名为‘庄序年’的勋章,留下一段一起走过的岁月,仅此而已。”
王浩彻底怔住了,他以为当朋友当兄弟没人能比得上他对江秋阳更好了。
毕竟,江秋阳在他心里不仅是兄弟,更是他认可的唯一的亲人。他连遗嘱也是把财产分了一半给这家伙,另一半捐给社会,没想到庄序年比他更狠。
人心都是偏的,就算庄序年这些想法和做法有点感动到他,但他绝对不会点明江秋阳那家伙对庄序年的心动不自知。
就是那点心动如果没人点明,心大的能装天装地的家伙是绝对想不到这点上去的,以后也就慢慢淡去,风一吹就没了。
他的好兄弟一定会得到最完美的一生,谁也不能破坏。
“谢谢你,年哥。”王浩的举起了水瓶,“秋阳那家伙还真是,他值得最好的,能拥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也是我们的运气。”
庄序年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回了卧室,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第二天,江秋阳起的很早,他已经习惯蹭庄序年房子住的时候跟着去晨跑,王浩既然来了,自然要入乡随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