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阳那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的“爱心便当”投喂行动,在庄序年左手活动彻底无碍、能利索地单手解开一道复杂物理题后,宣告正式落幕。
那天,当江秋阳再次拎着那个已经被他盘出油光的小熊保温桶,准备进行每日例行“投递”时,庄序年没像往常那样默许保温桶滑进桌肚,而是伸出手,稳稳地按在了桶盖上。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手好了。不必再送。” 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目光落在江秋阳脸上,清浅却专注。
江秋阳一愣,下意识地反驳:“这么快?我妈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啊,这才哪到哪,”
话到一半,他看见庄序年活动了一下左手腕,灵活自如,确实没有丝毫滞涩。
他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小声嘀咕,“好吧,那也不能浪费我妈一片心意嘛,最后一天,最后一顿!”
庄序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将保温桶轻轻推回江秋阳手中,然后垂下眼睫,继续整理桌上的试卷。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半晌,他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代我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这声“谢谢”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却带着分明的重量。
江秋阳握着尚有余温的保温桶,心里那点被拒绝的小小失落,忽然就被一种更奇异的满足感冲淡了。
他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凑近一点,用气音说:“谢什么?你这手还是我的错,那我还没有给你正式道个谢。庄同学,谢谢。”
说完,又小声的问“那个,以后要是不会的数学题能不能教教我,小庄老师。”
庄序年没抬头,只是笔下流畅的字迹微微顿了一下。“嗯。”
他应了一声,算是默许。
保温桶事件虽然画上句号,但江秋阳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个月的饭菜香气和日常磨缠中,悄然改变了质地。
他像是无意间捡到了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咔哒”一声,开启了庄序年这座看似坚固冰堡的一扇小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冰冷空洞,而是一种内敛的、细水长流的暖意,需要用心去感知,去解读。
三月里一场倒春寒带来的大雪,雪片又密又急,瞬间给校园裹上厚厚的银装。
扫雪的命令下来,一班负责教学楼前那片最开阔的空地。
铁锹雪铲分发到手,同学们嗷嗷叫着冲进雪地,颇有点“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架势。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奋力挥动铁锹,没几下就觉得掌心发烫,指尖却冻得发麻,偷偷对着手心呵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正搓着手。
感慨着“这北方的雪看着浪漫,干起来真要命”。
眼前光线一暗,一双崭新的、深灰色的加绒手套递到了他眼皮底下。
他愕然抬头,庄序年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
对方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和挺拔的鼻梁。
他左手已经戴上了一只黑色的旧手套,正用那只没戴手套的、骨节分明且冻得有些泛红的手,捏着那双新手套的边缘。
“戴上。” 声音隔着衣领,有点闷,但意思明确。
江秋阳看看手套,又看看庄序年那只裸露在寒风中的、修长好看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给我的?那你怎么办?”
他话没说完,手却已经比脑子快,接了过来。手套内里是柔软的绒,带着崭新的织物气息。
“我还有。” 庄序年言简意赅,已经转身,用戴着手套的左手略显笨拙但稳定地开始铲雪。
那只受过伤的手显然被重点保护着。
右手则插回了羽绒服口袋。
冰凉的指尖瞬间被温暖包裹,那暖意顺着手指一直蔓延到心口。
江秋阳看着庄序年在飞雪中沉默而专注的侧影,鼻子莫名有点发酸。
他三两步追上去,用戴着厚手套、显得格外笨拙的手掌,“啪”地一下拍在庄序年肩上。
不过,他力道没控制好,拍得庄序年身形一晃。
江秋阳却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有些发颤,却格外响亮:
“庄序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江秋阳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以后我的数学作业就是你的数学作业,我的零食就是你的零食,我的,呃,我的暖气片也能分你一半!”
周围的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结拜宣言”逗笑,胡三顺更是怪叫起哄。
庄序年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似乎不习惯这样直白热烈的表达和肢体接触。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铁锹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耳廓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颜色。
他加快了铲雪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掩饰那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下午,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刚印好的试卷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给你们点惊喜”的神秘微笑。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这次的题目难度明显拔高了一个档次,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涉及的知识点刁钻,题型更是少见。
江秋阳对着卷子抓耳挠腮,前面几道题还算顺利,到了倒数第二题,他的思路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彻底卡壳。
他习惯性地想转身求助王浩,却发现王浩也正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得了,这位怕和他一样,也卡着尼。
无奈之下,他的目光悄悄转向了斜后方。
庄序年已经做完了前面的题目,正停在最后一道大题上,指尖夹着笔,轻轻点着桌面,目光专注地落在题目上,似乎在沉思。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侧脸线条安静而清晰。
江秋阳心里挣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