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两天,令窈和贺元淮没再联系。
第二天她飞往京州,以飞行嘉宾的身份录制了一档综艺。
收工当晚,她收到贺元淮的微信消息。
他对上次的争执只字未提,只邀她次日一起出席一场晚宴。
晚宴定在了京州莱汀酒店的宴会厅。
据说出席的都是业内人士,也许还有一位重量级名导出席,是一次难得的交流机会。
第二天,贺元淮如期飞抵京州。
中午两人一起吃了饭,气氛得以缓和。
入夜,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廊下。
门童迅速上前开门,贺元淮先下车,绅士地扶着门框,掌心朝车内递去。
一只细跟高跟鞋轻轻点地。
令窈微微躬身地下了车。
她今日穿着一袭Monique Lhuillier的高定宝蓝色丝绒长裙,简约的剪裁衬得身姿窈窕,黑色长发如绸缎般垂落肩头,未戴多余首饰,却已足够耀眼。
礼仪小姐引着两人步入宴会厅。
厅内衣香鬓影,竖琴声缠绕耳畔,业内大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交谈。
令窈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果然大咖云集。
除了几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导演,还有不少手握资源的著名出品人和投资人。
她心里清楚,贺元淮带她来,一半是哄她开心,一半是想借机缓和这几天的气氛。
“今晚你很美。”贺元淮的声音在耳畔低沉响起,“窈窈,上次是我操之过急,别跟我冷战了,晚宴结束我们好好聊聊。”
令窈点了下头,“嗯。”
贺元淮又从容地俯身,为她整理裙摆。
自两人入场起,已有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其中一道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来。
令窈抬眸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微微挺直了脊背。
不远处,贺紫文刚结束与旁人的交谈,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侍者托盘里,目光遥遥望过来。当看到贺元淮俯身替令窈整理裙摆时,脸上的神情愈发冷淡。
“好了,走吧。”贺元淮拱起臂弯,见令窈迟迟未动,又低声问,“怎么了?”
贺元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对上母亲那双饱含警告的眼睛,臂弯不自觉地放了下去。
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令窈轻轻扯了下唇,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
恰好有侍应生端着酒盘经过,她随手拿起一支酒,善解人意地说:“没事,你先过去打招呼吧,我一个人可以。”
贺元淮还没来得及说话,令窈就已经独自提着裙摆往前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朝母亲的方向走去。
令窈往前走了几步,忽见露台方向走进来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与宴会上满场晚礼服的精致不同,她穿得格外松弛,一件简单白衬衫配高腰牛仔裤。
郑楚颐刚和父亲通完电话,父女俩大吵了一架,心情正糟。抬眼看见令窈美得赏心悦目的脸,瞬间缓和不少。
她挑了下眉,走过来,“这么巧,你也在。该说我们有缘,还是太有缘?”
“郑老师,晚上好。”
“欸,你不是讲我们是朋友了吗,还叫我郑老师呢?你叫我楚颐,或者Cynthia也可以。”
令窈笑着应下,想起上次拍摄时她说要回香港,顺口问:“好,楚颐。你上次不是说要回香港?”
“这不惦记着你要请的小海鲜,特意赶回来了。”
令窈忍不住笑:“那今晚我们就打飞的走吧?”
“可以啊,但是今晚还不行。”郑楚颐自然地挽住她,找了个僻静角落站定,目光扫过她身后,“你就一个人来的?”
“不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郑楚颐顺着人群望过去,一眼就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贺紫文和贺元淮,眉峰微蹙,“你男朋友怎么——”
话到嘴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刻收住,转而说起自己的事:“这几天我在香港很无聊,天天和我爹地吵架。他诓骗我生病了让我回国,结果是动了让我联姻的想法。”
“联姻?”
“对啊。”郑楚颐抿了口香槟,语气淡淡,“不过要让他失望了,我是不婚主义,还是丁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方还是个——”
令窈看到她复杂的神情,试探地接上她的话:“Gay?”
“咳——”
郑楚颐一口香槟差点呛住。
令窈连忙伸手轻拍她后背,“没事吧?”
郑楚颐慌忙摆手,“不是不是,这句话如果被当事人听到,你可就麻烦了。”
“这么严重……吗?”
“是的,”郑楚颐压低声音,“那人在香港声名远扬,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就对了。”
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郑楚颐抬眼望去,脸色骤然一变,像撞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喃喃低声自语:“我该不会是乌鸦嘴吧,他怎么会来这里?”
令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眼,唇边的笑意便瞬间僵住。
宴会厅门口出现一男一女。
女人年纪稍长,保养得宜,气度非凡。
她一出现,全场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响起低低的哗然。
来人是业内出了名难搞、却又人人敬畏的女导演,苏曼卿。
而令窈想要试镜的新电影,正是她执导的新作。
苏曼卿的导演生涯不算顺遂,三十岁前一直在独立电影圈打磨,拍短片、做副导演,积累创作经验。直到三十二岁,一部《雾中回声》横空出世,一举拿下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浪潮奖,这才走进大众视野。
此后三年,她又凭一部细腻锋利的女性题材影片,斩获柏林银熊奖最佳导演,成为国内首位拿下该奖的女导演。
再后来两部电影接连上映,金鸡最佳导演、金马最佳影片尽数收入囊中,创造了“三年一部,部部封神”的业界神话。
令窈是她实打实的铁杆影迷。
她从没想过,传闻中一向极少出席应酬的苏曼卿,今天竟会出现在这场私人晚宴上。
亲眼见到偶像的激动几乎要冲垮理智,她几乎想厚脸皮上前搭话,可看清苏曼卿挽着的那个男人后,脚步又硬生生定格住。
男人身形格外高大,完美的九头身比例,一身挺括的黑色长款风衣,单手抄兜,那张亦正亦邪的脸上神情淡漠至极。
男人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又仿佛众生皆蝼蚁。
令窈忍不住腹诽一声冤家路窄,刚要学者郑楚颐的样子别开脸,男人那双深邃的眼却忽然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在了她身上。
郑楚颐喝了几口香槟压惊,低声问她:“你怎么了,脸色怎么也这么难看?”
“没、没什么。”
令窈微垂下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几分钟后再抬眼,看到那道身影已不在宴会厅内,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想去洗手间忍了许久,和郑楚颐打了声招呼,便提着裙摆离开。洗完手,她心事重重地点开手机,贺元淮的消息刚好跳出来,问她去了哪里。
令窈低头回复,经过通往空中花园的门时,忽然闻到了一阵很淡的木香和坚果香。
她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
一抬眼,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眼眸。
男人倚靠在白色廊柱旁,恰好对着她的方向,嘴里衔着一支墨西哥雪茄,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
薄雾袅袅升起,笼着他深邃的眉眼轮廓。
而男人正透过烟霭注视着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慵懒和从容,似是不够尽兴,紧接着又深吸了第二口。
令窈被看得后背一阵发凉,恰好一阵风吹过来,拂起她的一缕发丝。她抬手匆匆别至耳后,刚要装作未见继续往前走。
这时,男人冷沉的嗓音响起,声音质感犹如一张复古黑胶唱片。
他慢悠悠地叫住她:“躲什么?”
——当然是躲你了。
令窈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后很不情愿地转过身,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
男人幽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勾,语气散漫又慢条斯理道:“想装作不认识?令小姐,原来这就是你对待债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