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按捺不住催促:“别卖关子了,快说。”
李森然压低声音:“港岛四大家族里的人物。”
此言一出,贺元淮端着酒杯的手微顿,面色悄然变了几分。
“谁啊?让我猜猜——”有人接话,“周家那位你肯定请不动,梁家那位从不参加私人聚会,最有可能是徐家那位出了名好相处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总不能,是闻家那个冷面阎王吧?”
“哎,你喝多了是不是,说话注意点。”
“说,到底谁啊?”
众人闲谈间,包厢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玩世不恭的嗓音悠然响起:“好热闹啊,都在聊什么呢?”
令窈循着声音抬眼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浅色亚麻休闲西服,一双桃花眼深邃勾人,目光扫过席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李森然是第一个起身迎上去的,“徐老板!可算把你盼来了,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徐宣宁笑着与他握手,看到贺元淮似乎并不意外,语气从容,“贺老板,原来你也在。”
贺元淮连忙起身回握,“宣宁哥。”
徐宣宁松了手,视线转而落在令窈身上。
毕竟是在座唯一的一位女士,他难免多了几分好奇,转头问贺元淮:“这位是?”
“我的女友,令窈。”
令窈刚要起身致意。
徐宣宁却笑着抬手阻止,语气和气:“没事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他凝视着令窈,思索片刻,刻意避开了方才贺元淮提及的“女友”名头,恍然道:“令小姐看着很眼熟。对了,我今天在中环看到你的广告了,你是女演员,对吧?”
令窈愣了下,“对!”
徐宣宁眉眼含笑:“等我回去看看你的戏。”
两人又礼貌地聊了几句。
徐宣宁落座后,李森然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刚才过来的时候,我见楼下停了辆没挂包车牌的大G,是徐老板的车?”
“嗯?不是。”徐宣宁笑意未减,“我好兄弟的,他今天就在隔壁包厢谈事。”
旁人好奇追问:“梁家那位?”
“不如请来一起坐坐。”有人顺势提议。
徐宣宁像狐狸一样眯眼笑:“抱歉了,我这个兄弟架子大得很,我可请不动他。”
令窈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贺元淮。只见他脸色沉凝,眉宇间拢着一层阴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贺元淮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神来,微微低头凑近,“怎么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夹。”
令窈低声说没什么想吃的。
贺元淮知道她晚上都不怎么吃东西,但还是给她盛了一碗刚端上桌的雪绒豆腐炖鸽蛋汤放到她手边,叮嘱道:“小心烫。”
两人的动作自然亲昵,引得席间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有人笑着起哄:“元淮和女朋友感情真好。”
“可不是,”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满是艳羡,“现在元淮可是最让人羡慕的,事业有成,感情又这么甜蜜。”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欸,令小姐这才二十出头吧,又是女明星,肯定不会这么早结婚。”
“嫁给元淮多好啊,直接洗手作羹汤,还拍什么戏啊,安安心心当个富太太多自在。”
令窈听到这句话,拿着汤匙的手一顿。
一丝不悦悄然爬上,她原本还算平和的心境瞬间被搅乱,连汤都没了继续喝下去的兴致。
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转念一想这是贺元淮的应酬场合,怕给他添麻烦,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贺元淮正要开口解围,没想到徐宣宁反倒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这话说的不对吧,现在的女孩都很独立通透,拍戏于令小姐而言,既是热爱也是事业,怎么可能为了别人说放弃就放弃?”
令窈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再说,感情里凭什么一定是女生依附男生?”徐宣看着令窈,似笑非笑,“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不是更好吗?你说对不对,令小姐?”
令窈心头那点郁气瞬间散去大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对!”
贺元淮也顺势开口:“是,我也不需要她为我洗手作羹汤,”他想到什么,又开玩笑说,“况且窈窈是个厨房杀手,她上次做的汤,我可不敢再喝第二次了。”
之前令窈一时兴起想学煲汤,特意炖了一锅茶树菇老鸭汤,满心欢喜地装在保温壶里给贺元淮送去,结果忙中出错忘了放葱姜去腥,味道堪称灾难。
徐宣宁立刻顺着打趣:“不敢喝?贺老板,女朋友亲手做的汤,就算味道特别,你也该甘之如饴才对吧。”
“是,我说错了。”贺元淮笑着举起酒杯,朝令窈微微示意,“窈窈,下次你煮的汤我一定喝完。”
令窈无奈按下他的酒杯,“没事,你还是少喝点吧。”
这时,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看到这一幕,忽然舌头打卷地开口:“这么一看,外头的传闻也都是假的,说什么戈——”
“戈”字刚出口,贺元淮唇边的笑意骤然敛尽,抬眼望向那人,“荀伟,别乱说话。”
荀伟脸上的醉态僵了一瞬,酒意醒了大半,连忙讪笑着圆场:“我喝多了,喝多了……自罚一杯。”
令窈没听清楚那人说的什么,不解地看向贺元淮,“什么歌?”
贺元淮却轻描淡写:“他喝多了,别听他说胡话。”
徐宣宁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拿起桌上调好的两杯龙舌兰酒,递给贺元淮一杯,“来,元淮,我们喝一杯。”
其实贺元淮酒量并不好,但常年应酬不得不喝,久而久之胃就落下毛病。
再加上龙舌兰是烈酒,很容易醉。
贺元淮却没有推拒,端起酒杯回敬,“宣宁哥,客气。”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喝着。
令窈看到贺元淮蹙起的眉,又看向若无其事的徐宣宁,看出酒量出奇的好。
接下来徐宣宁一直和贺元淮敬酒,脸上笑眯眯的,话又说得漂亮,让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有意灌酒。
令窈又有些疑惑。
难道贺元淮与徐宣宁有过节吗?
可看两人表面上的互动,又颇为熟稔,看着不太像,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灌酒了?
徐宣宁又拿过一杯酒,没有放下的意思,“听说你最近想和老梁谈一笔合作,元淮,我可以帮你搭线牵桥。”
贺元淮听后,不顾胃里的不适,再次抬手想去接酒杯。
令窈见状连忙轻轻按住了他的手,看向徐宣宁,“徐先生,阿淮最近胃不太舒服,还请你见谅。这杯酒我替他喝。”
徐宣宁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头,微微一怔,“哦?”
贺元淮也诧异地偏头看她,刚想开口阻止,令窈已经拿起那杯浓烈辛辣的龙舌兰,仰头便一饮而尽。
令窈没喝过这么烈的酒,辛辣的酒液裹挟着青柠与胡椒的复杂气息,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直冲鼻腔与眼底,呛得她忍不住微微蹙眉,眼眶瞬间泛起红意。
徐宣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像令小姐这样喝龙舌兰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要当心伤身。”
令窈压下喉咙里的灼痛感,神色平静地回应:“谢谢关心。”
徐宣宁终于没再劝酒,像是开玩笑般说:“贺老板,你有个好女友,可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要三心二意啊。”
贺元淮微微一怔,笑着说:“当然。”
桌下,贺元淮紧紧握住了令窈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
令窈本就不胜酒力,那杯龙舌兰的后劲来得又快又猛。坐了没片刻,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胃里也翻江倒海,实在难以支撑,便偏头起身暂时离席。
贺元淮拉了她一下,“没事吧,要我陪你去吗?”
“没事。”
令窈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呆了许久,胸口憋闷得难受,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软,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
缓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扶着墙壁走出洗手间。
可当她再次回到包厢门口时,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她踩着细高跟有些站不稳,扶着门框,怔怔地看着包厢里两个清洁人员在收拾狼藉的桌面、更换桌布。
清洁人员看到她脸色苍白,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小姐,你还好吗?”
酒精让她反应迟钝了许多,好一会儿才勉强理清思绪,“这里的人呢?”
“都喝多了,五分钟前就都下楼了呀,有两个都喝醉了。”清洁人员如实答道。
什么?都走了?
贺元淮呢,他也走了?
还是他先下楼送客人?
怎么也不跟她说一声呢?
令窈的一颗心突然坠入谷底,勉强撑着走到座位上拿了手包往外走。
进了电梯,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连楼层数都忘记按。
她费力地想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想打给贺元淮,可手机屏幕怎么都解锁不开。
令窈眯起酸涩的眼睛,索性蹲下身,洁白的裙摆铺散在电梯的地毯上,像一朵失了光彩的莲花。
没等她缓过劲来,电梯门忽然打开了。
两个人停驻在电梯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一缕淡淡的檀香飘来,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她此刻的不适。
令窈抱着手机,恍惚地抬眸望过去。
电梯门口,为首的男人身着长款黑色风衣,内里依旧是黑色古巴领衬衫,身形挺拔凛冽,长腿被西裤衬得线条利落。
他正居高临下地睨着蜷缩在电梯角落的她。
片刻后,他踩着薄底皮鞋,径直迈步踏入电梯。
许家良没有立刻按下楼层键,看着蜷缩在角落的令窈,诧异地压低声音:“方才明明看见贺元淮的车已经开走,他居然就这么把人独自丢在这里了?”
闻墨垂眸瞥了一眼令窈,她缩着身子,双手抱着手机抵在胸口,像只迷路后无措蹲在路边的小动物。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家里出了大事,自顾不暇,丢下她也不足为奇。”
许家良看着她苍白失神、酒意上头神志不清的模样,终究于心不忍,犹豫开口:“先生,要照看一下令小姐吗?她喝得不少,看起来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闻墨微微眯眼,侧头看向他,语气冷飕飕带着不耐:“我脸上什么时候写了‘好心人’三个字?”
许家良连忙应声:“……没有。”
“那你废话什么。”
闻墨又转头看了一眼令窈。
坦白说,他对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兴趣。
白天茶室几番试探下来,温顺怯懦,像只毫无棱角的小白兔,空有一副漂亮皮囊,实在勾不起他太多兴趣。
更何况,她还是贺元淮的女友。
再加上方才见了闻铮一面,勾起了些陈年旧事,心里厌恶至极,对她自然更无半分怜悯。
许家良见他脸色愈发不耐,不敢再多嘴,识趣伸手按下一楼按键。
算了,财神爷不肯行方便,他就另想办法。
等下联系会所经理,让人开车把令小姐安全送回去也就是了。
电梯缓缓下行,很快停稳开门。
闻墨连余光都懒得再扫她一眼,抬脚便准备径直离开。
“……等等!”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闻墨脚步微顿,转头却看到令窈踉跄着站起身,两步上前拽住他的风衣外套。
她唇瓣轻颤,含糊呢喃,口齿不清。
闻墨冷着脸看向被攥住的衣摆,眉头瞬间紧锁,语气冷硬呵斥:“松手。”
“你…你没……”
“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酒意上头,再加上方才听得一清二楚的嘲讽与冷漠,令窈不知忽然哪里攒来一股力气。
她死死攥着衣料不稳站稳,借着酒劲红着眼冷笑,一字一顿,断断续续挤出话来:“你…你这个……没品的男人。”
闻墨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脸色骤沉,恨不得直接将她拎起来丢出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令窈忽然对着他干呕了一声。
闻墨心中警铃大作,预感不妙,眼疾手快地后撤一步,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下一瞬,秽物尽数呕在了他的风衣上。
闻墨:“……”
许家良:“……”
电梯里,死寂瞬间蔓延开来。
闻墨怒意压到极致,一把脱下昂贵风衣随手扔在一旁,黑着脸大步跨出电梯。
他停下脚步,冷冷瞥了眼跌坐在地、却依旧维持着美貌的始作俑者,压抑着滔天怒火,一字一顿冷声道:“我改变主意了。”
许家良一脸茫然:“……?”
“把她抱到我车上。”
“我……抱吗?”
“不然要我亲自抱?”闻墨怒火彻底濒临爆发边缘,气极反笑,“许家良,你要是不想干了可以直说,现在立刻收拾东西滚去南非挖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