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良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
想着如果经历这一切是他,恐怕早就疯了。
这时,闻墨无意间望向窗外。
目光却忽然一顿。
寸土寸金的地界,摩天楼拔地而起,最醒目的几块广告牌全换成了同一张脸。
画面铺天盖地,视觉冲击力极强。
最大那块足有几十层楼高,占据了整栋建筑的侧面,想不注意都难。
他难得有闲情逸致,多看了几眼。
海报里的女人穿着一袭白色抹胸长裙,颇具艺术感的剪裁,双层珍珠项链叠戴于颈,珠光温润,却被她那张脸衬得黯然失色。
女人微微仰着头,一束冷光打在身上,一只手抬起,姿态既像在迎接那束光,又像在挣脱光的桎梏。
白裙的圣洁与眼神里的疏离感碰撞在一起。
像极了古典油画里的女神。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自贝壳中升起,神情亦是如此。
许家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惊。
跟了这位这么多年,他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往上扑,各式手段层出不穷。也见惯了闻墨用最冷漠刻薄的方式将人拒之门外,往往一句话,就能让人下不来台。
港媒曾犀利评价:全香港最不解风情的男人,非他莫属。
他从没有见过闻墨这样专注地盯着一个女人看。
——哪怕只是短短的几秒钟。
海报里的女人真是美极了。
而且看着还有些似曾相识。
在港岛豪门做事,换作别的老板,贴身助理这时候早该聪明地去打听对方的底细、要联系方式,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可这位……
许家良摸不准。
他正迟疑要不要开口,男人已漠然收回目光,再没往窗外多看一眼。
.
沪市的夜,霓虹初上,黑色阿尔法悄无声息汇入车流。
后座的令窈已换了装束,一袭白色高定掐腰长裙,衬得身姿更加纤细,脚下一双Stuart Weitzman的细高跟。
拍摄时镜头吃妆,脸上妆容较她私下的妆容风格浓了些,好在她眉眼秾丽,淡抹浓妆总相宜。
她低头看手机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脖颈微扬,像只惯于端着姿态的白天鹅。
不过这份仪态并不是天生的。
早前被人嘲仪态差,经纪人程笛转头就给她找了形体老师,从此开启她的“受刑生涯”。收工再晚,也得头顶书立在门框上,一站一个钟头。
程笛信不过她,还得开视频盯着。
令窈真有些怕她这个经纪人。
平时程笛对她就一个要求,在外头必须把淑女人设端稳。按她的话说,娱乐圈没哪个女明星私底下像她这么没正形。
去年令窈接了部戏,演一个女精神病患。那是她入行最喜欢的一个角色,因为可以在戏里彻底放飞自我。
也正是这个配角,让她爆火出圈。
这部剧杀青之后,她被拍到几次私下言行举止严重与温柔淑女人设不符。
程笛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现在网上都说你入戏太深,说你真的精神分裂,好不容易攒的路人缘,你想全败光?”
令窈不敢还嘴。
要不是为了赚钱还债,这破明星谁爱当谁当。
在聚光灯下,就也意味着失去真实的自我。没人会喜欢那个浑身带刺、懒得伪装的她。
而且她身无长技,只能靠脸吃饭。
网友天天嘲她非科班出身演技差,令窈只觉得冤枉极了,她演技明明好得很,每天都在扮演不真实的自己。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生活化演技吗?
而此时,副驾驶的蒲桃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心里直嘀咕,果然女明星这碗饭,果然不是谁都能吃的。
令窈抬眼,恰好撞上这位新助理的目光,“怎么了,你偷看我一路了。”
“因为窈窈姐你真的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多看几眼。”蒲桃凑过去一顿彩虹屁,又殷勤地说,“拍了一下午肯定很累,回酒店我给你约个精油spa好不好?”
“不用,晚点我还要出门一趟。”
蒲桃自告奋勇,“那我陪你去吧!”
经纪人程笛家中有事告假,原先的保镖辞职,新人尚未到位,如今整支团队只剩蒲桃和宣发,蒲桃这几天拎包、跑腿,身兼数职。
令窈轻笑一声:“这么想当电灯泡?”
蒲桃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嘴巴张成小圆:“原来是去见贺先生啊。”
说到这,贺元淮这一个月都没来探班。外界早有风声,说两人聚少离多、性格不合,分手已有小半个月。
更有传闻,贺元淮是与大学旧爱重燃旧情。
蒲桃却不太相信。
真要是分了,令窈怎么可能还这般平静?
念头刚转,她又忍不住低声嘀咕:“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话一出口,车里静了几秒。
蒲桃瞬间慌了,舌头打结:“窈窈姐,我、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令窈看这个新助理慌得手足无措,出声安抚:“紧张什么,你也没说什么。”
蒲桃松一大口气,乖乖坐回去。
她才来令窈身边一个月,薪水远高于同行,家里又正急用钱,不敢丢了这份工作。
上岗前她刷到过许多爆料。
说令窈私下表里不一,苛待助理什么的,说得有板有眼,她也暗自忐忑。
令窈没察觉小助理心里百转千回,重新点开微信。
她与贺元淮的聊天框依旧安静。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开工前发的照片,她说小荣宅里的壁炉很漂亮,至今没有得到回复。
再往上翻,已经是昨天的消息,几乎是她发三条,贺元淮才有空回一条。
算起来,两个人已经小半个月没见了。
贺元淮很忙,会议应酬连轴转。
她自己也是行程爆满,聚少离多本就是这一行的常态,她早已习惯。
但今天晚上的约会是提早一周就订好了的,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令窈按灭手机,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一震。
贺元淮发来一个地址,是间私人会所,附带一句:窈窈,你先过来等我。
.
四十分钟后,黑色阿尔法驶入山道。
Mandarin私人会所占地极广,依山傍海,道路两旁的宫粉羊蹄甲开得正盛,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落下,覆了车顶,也铺了一路温柔。
令窈之前跟着贺元淮来过一次。
这间会所保密性极强,会员审核严苛,年消费七位数港币只是门槛,还要经过私人俱乐部层层筛选,是不少权贵偏爱的落脚地。
据说幕后老板姓徐,香港人,来头极大,任谁来了都得守他的规矩。
车子尚未停稳,令窈已坐直身体。
按会所规矩,为了保护客人隐私,所有车辆进入都要套上黑绒车牌套。
可今晚门口停车场里,偏偏有一辆车例外。
是一台挂着两地车牌的黑色大G,车身线条硬朗凌厉,停在一众豪车中间。
最惹眼的是它的单数字港岛车牌。
在港岛,单数字牌数量极其稀少,要么是拍卖场上的天价货,要么是特殊分配的殊荣,是身份的极致象征。能挂这种牌的,不是顶尖富豪、知名企业家,就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社会名流。
令窈不动声色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藏龙卧虎,出入的多是她惹不起的人物。
很快有礼宾撑着黑伞快步迎上来,令窈拢了裙身,拎着手包下车。
她尚未自报姓名,礼宾已微微躬身:“令小姐,这边请。”
会所内部装潢极尽奢华,穹顶垂下的巨大水晶灯折射出万千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低调又显贵。
礼宾将她引至走廊最尽头的包间,推门后侧身相让。
会客区的真皮沙发空空荡荡,只有酒柜旁站着一道西装革履的背影,身形与贺元淮的助理董峻有几分相似。
令窈脸上扬起笑容,往里走了两步:“董助,元淮已经来了吗?”
男人闻声转过身,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贺元淮身边的工作人员,她几乎全都认得,唯独没有见过这个人。
对方眉头微蹙,一口港腔淡淡响起:“谁?你说贺元淮?”
令窈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贺元淮身边的人,从没有这样直呼其名的,尤其是这语气里的不以为意,绝不是下属对上司该有的态度。
她尚在思忖,男人的目光已在她脸上略一停留,“你是那个女明星——”
这种开场白令窈听得太多,无非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想替家人朋友要签名合照。
在这种场合,驳人面子不妥。
她打开手包取出签字笔,在便签纸上签下名字递过去,“是要签名吗?给你。”
许家良愣了一下,神色莫名地接过。
“还有什么事吗?”令窈语气委婉,笑意未减,“今天确实不太方便合照,还请见谅。”
许家良沉默几秒,把签名折好塞进内袋,平静提醒:“小姐,你走错包间了。”
令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是礼宾亲自引的路,怎么会错?
那刚才的签名……
薄红从耳根悄悄漫上来。
她却没露半分窘迫,只礼貌性点了下头,“抱歉,我走错了。”
许家良没再多言,只按了服务铃。
不过十几秒,西装革履的男经理已匆匆赶来,神色紧张,连声致歉:“许特助,对不起,底下新人误以为今日都是闻生的客人……”
“无妨。”许家良没再多追究,只吩咐,“先带这位小姐出去,闻生快到了。”
“好的好的,绝对不耽误闻生的事。”经理转过身,又朝令窈做了个请的手势。
令窈从这一连串的恭谨里,隐约察觉到这位许特助口中的“闻生”,来头绝非一般。
她没再多问,转身离开包厢,低头整理裙摆时,正好与走廊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擦肩而过。
冷冽的龙涎香混着沉厚的檀木气息从身侧掠过,像一阵风。
她脚步未停,浑然不觉指间那枚本就不合尺寸的钻戒已悄然滑落,掉在了地上。
男人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黑色丝质古巴领衬衫随意解开两颗扣子,宽肩窄腰,质地极佳的衬衫布料下隐约鼓着精壮的肌肉,透着藏不住的力量感。
身后的另一助理跟着停下,低声询问:“闻生,怎么了?”
男人没应声,只皱着眉挪开脚。
一枚钻戒赫然出现在他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