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画笔很旧,笔杆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笔头的毛被染成了暗红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管理员用那支笔在空气中画了一笔。
没有颜料,没有画布,但空气中竟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线条,像是被划开的皮肤。那条线悬浮在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缓缓消散。
“你们会回答的。”管理员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的人最后都会回答。因为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忍受沉默,而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沉默。”
他转过身,脚步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地走向走廊的更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某个转角之后。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鸢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蕴兮的手指尖微微发白:“他在工具箱里拿出的那支画笔,和孟河刚才看到的那幅画里那双手握着的画笔一模一样。”
“所以那幅画里画的是他?”孟河问。
“或者他在模仿那幅画。”谢砚辞收起骨吟,银色纹路缓缓暗下去,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骨吟对那个管理员没有任何反应,探测结果为零。他不是活物,不是灵体,不是NPC的数据模型。他就是一个……空白。”
“空白?”徐锦时看向他。
谢砚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弓弩上,像是也在思考这个探测结果意味着什么。“就像那个空画框。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但却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
沉默再次降临。
徐锦时站在队伍中央,看着走廊两端无尽延伸的黑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个副本的真正危险不在画里,不在规则里,而在那个“空白”里。
因为空白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不可预测,不可预测意味着他们所有的经验和战术都可能随时失效。
“先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建立临时据点。”徐锦时做出了决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苏清鸢,地图绘制进度?”
“主展厅已经标记完成,三条岔路只走了中间一条。左侧通道和右侧通道还是未知区域。”苏清鸢快速调出地图,“但我在主展厅的东侧发现了一个小房间,应该是曾经的画作修复室,门能锁,没有窗户,墙上挂的画只有三幅,都是静物,没有肖像。”
“带路。”
修复室确实比主展厅安全得多。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三面墙上各挂着一幅静物画——水果、花瓶、书籍,都是最普通的题材,画风写实但不生动,像是哪个美院学生的练习作品。房间里有一张长条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旧画框和蒙着灰的画布。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刺鼻。
周烬把无摧架在门口,用盾面和门框之间的夹角卡出了一个固定角度,形成了一个简易的路障。赵明远则用缚锁链在门内侧绕了三圈,锁链的一端扣在门把手上,另一端固定在一根嵌进墙里的铁钉上——那根铁钉看起来像是原本就有的,也许是之前的美术馆工作人员用来挂什么东西的。
“这门锁上了,从外面推不开。”赵明远拉了拉锁链测试强度,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如果外部施加的力量超过一定阈值,锁链会触发警报模式,自动收缩打结。到时候我会知道。”
所有人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苏清鸢占据了一面墙的位置,把蕴兮架在两张叠起来的椅子上,枪口对准门口,同时打开了系统的环境监测功能,开始记录修复室内的温度、湿度、空气成分和——精神污染浓度。
“精神污染值正在缓慢上升。”她报出了一个数字,“目前是3%,上升速度大约是每小时0.5%。按照这个速度,72小时后我们会被污染到36%,没有达到致死阈值,但足够影响判断力。”
“有什么办法可以降低污染值?”林宵樾问。她已经坐到了墙角,把烬刃横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磨刀石轻轻打磨刀刃。这是她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磨刀,用那种单调的、重复的动作把自己的心跳压下去。
“规则里没有提。”苏清鸢翻了一遍系统面板上已浮现的三条规则,摇了摇头。“但通常这类副本都会有某种净化机制。可能是某个特定的物品,可能是完成某个NPC的任务,也可能是找到那幅馆长肖像画本身就会清除污染。”
徐锦时靠在门边的墙上,右手搭在云回的枪柄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画着水果的静物画上。画面上的水果看起来很新鲜,苹果的红鲜艳欲滴,梨的黄温暖饱满,葡萄的紫浓郁深沉。但在这些美好的表象之下,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串葡萄的数量。”郁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郁秋坐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归叶横在膝上,双手搭在刀鞘两侧。他的位置正对着那幅静物画,已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了。
“刚才我数了,是八颗。”他说,“现在变成七颗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串葡萄上。紫得发黑的葡萄颗颗饱满,紧密地挤在一起,一颗挨着一颗。
七颗。
“我进来的时候也数了。”苏清鸢的声音变得更冷了,“当时我数的是九颗。”
林宵樾停下了磨刀的动作。赵明远的手指无声地摸上了缚锁链的末端。孟河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双生匕首的刀尖在指间微微转动。
“规则在生效。”谢砚辞走到那幅画前,骨吟的弓弦被他拉成一道弧线,银色纹路亮起,弓弦虚搭在画布表面,一寸一寸地扫描。“这幅画的精神波动比主展厅的画要弱很多,但确实存在。它不是单纯的静物画,它是一个……容器。”
“容器?”周烬从无摧后面探出头来。
“容器里面装着的东西在减少。”谢砚辞放下骨吟,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葡萄的数量在减少,说明这个容器的‘内容’正在被消耗。问题是——被什么消耗了?消耗到哪里去了?”
徐锦时的目光从静物画上移开,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墙上的画中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三朵向日葵,花朵的朝向是统一的,全都面对着观者的方向。但现在,最左边那朵向日葵的花盘比刚才偏转了一个角度,微微朝向右侧,朝向房间的角落——朝向郁秋坐着的那个角落。
“所有人换位置。”徐锦时突然说,“不要坐在同一个地方太久。这些画在追踪我们的位置,和我们之前在主展厅观察到的情况一致。它们需要时间来‘描摹’我们,但如果我们不移动,它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描摹。”
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苏清鸢扛着蕴兮换到了房间的另一侧,林宵樾收起了磨刀石移到门口附近,孟河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缓慢踱步,赵明远把锁链的固定点换到了另一根柱子上。郁秋也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和所有人保持着相等的距离。
徐锦时走到静物画前,抬手用云回的枪管轻轻拨动了画框的角度,让画面朝向墙壁,而不是朝向房间内部。
“这有用吗?”谢砚辞走过来问。
“不知道。”徐锦时说,“但如果它们看不见我们,也许就描摹不了。”
谢砚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浅的笑容。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徐锦时握着云回的手背,像是在说“好主意”。
郁秋站在房间中央,看到这一幕,垂下了眼睛。
他把归叶收回刀鞘,走到房间最远端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他不需要看。他可以听——听徐锦时的呼吸声,听谢砚辞说话时的语调,听所有人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制造出的所有细微声响。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站在最远的地方,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习惯用余光去捕捉那个人的身影而不是直视。
因为直视超过三秒就会被标记。
他被标记过很多次了。不是被这个副本的规则标记,而是被那个人本人标记。在那个人失忆后的第一天,郁秋没能控制住自己,他看着徐锦时的眼睛看了太久了,久到徐锦时开始感到不适,皱着眉后退了一步,问他:“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从那以后,郁秋学会了不超过三秒。
“休息一下。”徐锦时的声音从房间另一端传来,“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晚上十点还有六个小时。每个人轮流警戒,其他人闭眼养神。今晚可能会很漫长。”
“我先守。”谢砚辞说。
徐锦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靠着他旁边的墙壁坐下来,把云回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谢砚辞站在他身侧,骨吟半张,银色纹路在昏暗中发出萤火般的微光。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周烬正在和无摧一起靠在门边打盹,苏清鸢半闭着眼睛但手指始终贴在蕴兮的扳机护圈上,林宵樾把烬刃插在身侧的地板缝里闭眼假寐,孟河坐在桌子上双腿晃来晃去但双生匕首始终在指间转动,赵明远靠着柱子双手抱胸锁链垂在身侧像一条沉睡的蛇。
以及,角落里的郁秋。
谢砚辞的目光在郁秋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注意到郁秋虽然闭着眼睛,但右手始终握着归叶的刀柄,握姿不是放松的,而是随时可以拔刀出鞘的战斗握法。那个姿态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的生死边缘磨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个人在等什么。谢砚辞想。不是在等副本里的危险,而是在等别的什么。他不确定是什么,但骨吟的感知告诉他,郁秋身上有一种极其压抑的情感波动,厚得像一堵墙,墙后面是什么,骨吟探测不到。
也许是一整个被他藏起来的世界。
谢砚辞移开目光,没有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这个队伍里,没有人有义务把自己的过去摊开给别人看。他只需要知道郁秋是队友,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战斗伙伴,这就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六点,系统面板上浮现了第四条规则。
【缄默美术馆·规则四】
不要捡起地上任何掉落的画笔、颜料、相框碎片。你捡起来的东西会变成你的“罪名”。罪名累计到一定程度,画中世界将为你开启永久通道。
“这第四条规则有点东西。”周烬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捡东西会变成罪名,罪名到了就进画里。所以在这个副本里,多管闲事等于自杀。”
“问题是,你怎么判断什么是‘管闲事’?”孟河坐在桌子上晃着腿,双生匕首在指间转得像两个风车。“规则说的是‘不要捡起’,意思是任何掉落的东西都不能碰。但如果你不小心踢到了呢?如果你走过去的时候鞋底粘上了一点颜料呢?规则的判定边界在哪里?”
“通常这种规则的判定是基于意图。”苏清鸢睁开眼,她的声音因为短暂休息而带上了一点沙哑。“系统会判断你的行为是否有‘拾取’的意图。不小心踢到应该不算,但如果你弯下腰去捡,就算。”
“那如果是被绊倒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了呢?”林宵樾问。
“算。”
“规则没说清楚。”
“规则永远不会说清楚。”谢砚辞淡淡地接了一句。骨吟的银色纹路在他说话时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印证他的话。“副本的规则从来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是用来限制我们的。它故意留下模糊地带,就是为了让我们犯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明远突然开口:“那我有个问题。如果地上掉了一个东西,但你不捡它,它自己跑到你手里了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地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刚才明显看到了什么。
“在你说这句话的之前三秒,我脚边出现了一支画笔。”赵明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从地板上长出来的,像从土里发芽一样,慢慢升起来,然后又缩回去了。”
林宵樾从地板上弹了起来,烬刃瞬间出鞘,刀尖指向赵明远脚边的地面。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地板平整完好,没有任何东西长出来过的痕迹。
“你没捡?”
“没捡。”赵明远说,“但它在试探我。或者……试探我们所有人。”
徐锦时睁开了眼睛。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睡着,在这种副本里,他无法让自己真正放松到可以入睡的程度。听到赵明远的话,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在房间的地面上快速扫了一遍。
地板上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