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问题,是有优化空间。”徐锦时纠正他,“你明天有没有空?训练场,我帮你调一下。”
谢砚辞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的时间里,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他想到训练场有监控,想到系统会记录所有训练数据,想到徐锦时帮他调输出的画面会被系统存档,想到那之后可能会带来的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然后他想到了徐锦时的眼睛。
徐锦时在等他的回答,目光明亮而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纯粹得像一个在请教问题的学徒。他不知道的是,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暧昧的注视,才是所有注视里最难拒绝的一种。
“……好。”谢砚辞说。
徐锦时满意地点头,收回了数据面板:“明天上午十点。”
谢砚辞嗯了一声。
郁秋坐在角落里。
他把归叶从膝盖上拿起来,手指卡在刀鞘的某个位置上——那个位置是归叶重心最平衡的点,第七队的老人都知道,只有郁秋知道。但他没有拔刀,只是握着,像是需要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才能坐在这里。
他在看。
看徐锦时走到谢砚辞面前,看徐锦时把数据面板亮给他看,看徐锦时用那只右手点在屏幕上。
那只右手。
郁秋记得那只右手。记得那只右手把归叶从地上捡起来交还给他的样子,记得那只右手在传送前拍在他肩膀上的力度,记得那只右手在第七队最后一次集合时握着云回,枪尖低垂,像一面降下的旗帜。
那只右手什么都没忘。
只是握着它的那个人不记得了。
郁秋把归叶竖起来,刀鞘抵在地上,手掌压在刀柄顶端,像握着一根拐杖。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深,像两潭不流动的水。水面上映着徐锦时的影子——他正在和谢砚辞说话,姿态放松,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微微侧一下头,是那种倾听时才有的神情。
郁秋看了很久。
久到徐锦时和谢砚辞的对话结束了,久到谢砚辞从墙边离开,久到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徐锦时两个人。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因为他知道,当徐锦时转过身来、看向这个方向的时候,他会迅速把目光收回去。
他会低头看归叶。
他会在归叶的刀身上找自己的倒影,照出来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他会在那道裂痕里看见自己的位置——一个替补,一个替身,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空壳。
然后他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在看。
徐锦时转过身了。
郁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垂下去,速度快得像刀锋划过水面,来不及激起任何波纹。他的目光落在归叶的刀锷上,手指重新搭上那道裂痕,拇指开始来回摩挲。
徐锦时看着他。
“……郁秋?”
郁秋抬起头。
距离让他看不清徐锦时脸上的表情,但他不需要看清。他认识这张脸太久了,久到这张脸的每一个表情都在他脑子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痕。哪怕徐锦时不认识他了,哪怕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再也走不近,他依然能从每一个角度的徐锦时身上读出那些只有他知道的内容。
“什么事?”郁秋问。
声音平稳,没有破绽。
“你的归叶是不是该修了?”徐锦时的目光落在归叶的刀锷下面那一段,那道裂痕在这段距离上并不明显,但徐锦时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看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动作。
那个动作。
郁秋看见了。
那是第七队的老规矩,归叶出现裂痕的时候,负责修刀的人会让郁秋把刀横过来,手指按在裂痕上测量深度——“归叶的裂痕不能超过三毫米,超过三毫米就得换刀锷。”
这是郁秋教那个人的。
那个人忘了。
但手指记得。
“……嗯,该修了。”郁秋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长久的沉默。
徐锦时站在原地,看着郁秋,目光在归叶的刀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把刀,他和郁秋的交集不多,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每次看到归叶,看到那把刀上的裂痕,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伸手去摸一下那道裂痕。
他不知道这个冲动从何而来。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系统结算的时候为什么会去压制云回的反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战斗节奏里会有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习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路过某个已经被系统抹除的记忆区块时、胸口会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钝痛。
他不知道。
所以他停了。
他看着郁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变成。
最后他说:“早点休息。”
郁秋点头。
徐锦时转身离开,脚步没有停顿,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郁秋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膝盖上横着那把带着裂痕的刀。灯光白得刺眼,照得整个房间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干净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刚才有人站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归叶刀身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个人有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
他不是郁秋。郁秋是第七队的人,是徐锦时的队友,是那把归叶真正的主人。
他是谁?
郁秋把刀鞘抵在地上,借力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响,是旧伤,也是第七队留下的。右膝在最后一次任务中受过伤,系统修复了骨骼和肌肉,但没能修复那种酸涩的感觉。每逢潮湿的副本,膝盖就会隐隐作痛。
就像某种永远不会痊愈的记忆。
他把归叶别回腰间,刀柄朝左,刀尖朝右。这个方向是他为自己调整过的,和真正的郁秋习惯的方向不同。真正的郁秋习惯刀柄朝右,方便右手拔刀。而他——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方向的?
不记得了。
像很多事情一样,都不记得了。
郁秋走向门口,经过长桌的时候停了半步。桌上还摆着那把刀鞘——林宵樾走的急,把烬刃的刀鞘落在桌上了。黑色的刀鞘,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刻痕,是林宵樾自己的标记。
郁秋看着那道刻痕,想起第七队也有这种习惯。每个人都会在武器上做一些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标记,徐锦时的标记在云回枪托底部的内侧,是一道很短的刻字——不是名字,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就是一道随意的划痕。
那道划痕还在吗?
郁秋不知道。
他没有资格去翻看云回的枪托。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指在金属把手上停留了两秒。这两秒钟里,他什么都没想,又或者什么都想了。然后他拧动把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安静。
人造光源调成了暖黄色,模拟着傍晚的光线。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个系统的语音提示面板,红色的光点在面板上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郁秋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是一个在数自己步伐的人。
他在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步可以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谢砚辞靠在拐角的墙上,骨吟挂在腰侧,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起来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又像是只是路过顺便停下来。他靠在墙上的姿态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姿势不会太紧绷让人觉得他在刻意等待,也不会太松弛让人觉得他毫不在意。
他看到郁秋,没有说话。
郁秋看到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就这么站着。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拐角处交汇在一起,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你也在等他?
——你也是。
谢砚辞先动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身体,朝郁秋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在两个人之间还剩三步距离的时候停下来。
“明天上午十点。”谢砚辞说。
郁秋知道他在说什么。明天上午十点,徐锦时和谢砚辞在训练场。他在告诉他,他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在徐锦时身边。他说这个不是炫耀,不是宣示,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你不会来,确认你会在应该退让的地方退让。
“我知道。”郁秋说。
谢砚辞点了一下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擦肩的时候,骨吟的弓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动,像是一个只有谢砚辞能听到的信号。
郁秋站着没动。
等谢砚辞的脚步声远了,他才重新迈开步子。经过拐角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走了大约四十步,他停在了一扇门前。门牌上只有一个编号——0709。这个房间是系统分配的,和他的身份一样随机,一样没有意义。
郁秋没有立刻开门。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彻底没有人了,只有系统语音提示面板上那一点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他把归叶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低头看着。
刀鞘上有一处很浅的凹痕,是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个凹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不知道自己的真名、不知道那张照镜子时看到的脸到底属于谁。
他知道的事情很少。
他知道归叶是把好刀,知道自己的刀法属于谁,知道自己在战斗中每一次挥刀的角度和力度都是从哪里偷来的。
他知道徐锦时。
他知道徐锦时穿衣喜欢穿左袖先,知道徐锦时战斗前会用拇指抹一下云回的枪膛线,知道徐锦时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指节叩击桌面。
他知道徐锦时笑起来的模样。
他还知道,这些知道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徐锦时不记得他了。
又或者,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他在徐锦时的记忆里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他是一个替补,一个替身,一个在真正的郁秋离开之后被塞进这个空壳里的冒牌货。徐锦时怎么可能记得一个从未真实存在过的人?
走廊里响起广播声。系统的机械音不带任何感情,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全体注意,系统将于凌晨两点进行维护,届时个人空间将暂时无法访问。请各位及时保存数据,妥善安置随身物品。”
郁秋抬起头,看向走廊天花板上那个黑色的广播喇叭。
归叶在他手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打开门,走进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的灯光暗了下来。系统维护的提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缀在墙壁上,像一整片冰冷的星河。
没有人经过0709的门前。
没有人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一个人握着刀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数。
数这是他成为“郁秋”之后的第几天,数这是他作为“郁秋”藏在徐锦时身边的第几次落日,数他还能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多久。
他的手指从归叶的刀锷上滑过,按住了那道裂痕。
三毫米。
明天上午十点,训练场。
徐锦时会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云回,枪尖对准靶心。他会在射击的间隙停下来,用拇指抹一下枪膛线,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靶道。
他会看谢砚辞。
谢砚辞会站在他旁边的靶道上,骨吟在手里转过半圈,银白色的骨弦绷紧又松开。他会用那种不近不远的态度回应徐锦时每一个眼神,不热络,不冷漠,刚好让徐锦时觉得舒服。
而郁秋不会在那里。
郁秋会在这个房间,这道门板后面,这把刀旁边。他会把归叶横在膝盖上,拇指按着那道裂痕,想象自己在靶场门口站着,透过那道永远关不严的门缝看着里面。
看着徐锦时朝谢砚辞走过去。
看着谢砚辞低下头看徐锦时的手。
看着那双手,那只右手,那个曾经把归叶从地上捡起来还给他的、修长干净的、骨节分明的右手。
那只右手现在握的是云回。
那把枪的名字叫云回。
云回。
连名字都在等一个人回来。
郁秋闭上眼睛,把归叶竖起来,刀鞘抵着地面,额头抵着刀柄。他的脊背弓成一个孤独的弧度,像一座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终于快要坍塌的石碑。
寂静的房间里,没有人听见任何声音。
没有叹息,没有呜咽,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声响。
只有归叶在黑暗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像一声被压在喉咙深处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