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第三天,年轻子弟终于有可以下场的机会。
解九辰前几天一直坐着,把能省略的繁文缛节略过,能发呆的场合发呆。陛下祭天时她盯着地面想“这要站到什么时候”。驻跸时她靠在马车里想“这要走到什么时候”。撒围把野兽赶出来她在看台上想“这要看到什么时候”。
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解九辰站起来刚要跑去找席休就被陆繁霜拎住后领拽回去。
解九辰眼睁睁看席休看她和母亲站在一起后跑远,有些欲哭无泪。
陆繁霜瞟了眼远处的席休,再看看解九辰,好笑道:“这么急做什么,今天上午你跟着我,别乱跑。”
解九辰眨眨眼,注意力立刻从席休身上转移了:“母亲要带我?”
“不然呢?”陆繁霜背好箭筒,掂了掂手上的弓,“万一你今天一直猎物都没猎到,怎么和陛下交代?”
解九辰跟着母亲上马,无语道:“…母亲,我有这么无能吗。”
陆繁霜拽住缰绳,转眼间已疾驰而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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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深处,草木萧瑟,马蹄踏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解九辰策马跟在陆繁霜身后,看她拉弓,放箭,猎物应声倒地。母亲的背影像柄出鞘的剑,锐利,挺拔,带着意气风发的飒爽。
解九辰只有在马上才能看见这样的母亲。当陆繁霜下了马,就又变成她印象里温雅,恪守礼节的母亲了。
“阿九?”
解九辰回神,对上陆繁霜的目光,“发什么呆?过来。”
她催马跟上,接过母亲递过的弓。弓身比她平时用的重些,她掂了掂,试着拉开弓。
手臂很快传来熟悉的酸胀感,是解九辰平日练习常经历的。
“重心低一些。”陆繁霜搭上她的手腕,往下压了压,“肩沉下去。”
解九辰依言调整姿势,瞄准了不远处的猎物。活物毕竟不是活动距离有限的靶子,她连续射了几箭都落了空。
“捡回来,再来。”
陆繁霜平日里温和,但唯独在骑射武艺这些事上不会对解九辰放宽要求。
于是解九辰就在捡箭放箭里不断循环,等她终于猎到第一只活物时,一边的陆繁霜早已满载。
陆繁霜弯了弯眼睛:“我们阿九很棒。”
解九辰拎着那只猎物,很不客气的应下:“那是。”
说罢她又略艳羡地看向陆繁霜。
解九辰这是第一次跟着陆繁霜打猎。从前她要不和父亲呆在席上,要不和席休他们一起。等到回席间见到母亲时,她一定是一众官员中猎物最多最耀眼的。
解九辰知道母亲很厉害,但是只有当她跟在母亲身后看她是如何一箭不空的射中每只猎物,才知道这种厉害需要有多深的功力,风向、力道、精准都算无遗策分毫不差。
“母亲,”解九辰催马跟上,“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学过来的吗?”
陆繁霜:“那可比着苦多了,我年少时可是在战场上长大的。”
解九辰:“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陆繁霜想了想,“也不算熬吧,甚至当时很开心,虽然边境环境生活条件不如京城,但每日都能纵马拉弓,也过得很快乐。”
“因为喜欢这样,所以就算不上苦。”
解九辰怔了怔。
喜欢吗…
解九辰想起那日在马车里,朝姿也是这么说的。
“去做喜欢的事,让自己开心嘛。”
她下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猎弓,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路的陆繁霜。
等到午时回营时,解九辰收获颇丰,可也已经累得不行。
齐谙谙绕着她的猎物转着圈,惊叹道:“解九辰你那么厉害啊。”
解九辰听到这话即使已经累到一个手指头也不想动,也还是强撑着坐起来,“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席休这时候正好回来,刚撩开帐帘就听到这话,嗤笑一声,“难道不是因为沾了你母亲的光?”
解九辰有气无力回敬道:“那有本事你也找你母亲带你。”
席休轻哼一声没理她,他在帐内扫视一圈,没看到齐究:“殿下呢?”
齐谙谙:“和父皇在一起吧,刚看到他进去。”
解九辰:“你有事找他?”
席休敛了敛眉眼,在一旁坐下:“…没有,我就问问。”
解九辰瞟了他一眼,累得懒得理他。她原想下午就留在场下休息休息。她刚想找个借口留下,就被解青冥叫住。
和上午完全是两个世界。猎场秋色被挡在帷帐外,席间点着淡淡的熏香,谈吐间都是温吞吞的文辞。解青冥和几位大人谈着什么典故,偶尔会带上解九辰两句。
解九辰调整着坐姿,让自己酥麻的腿不至于这么难受。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应和一声。
她虽然不算讨厌这样的场合,但比起在外头猎场自由打猎,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无聊了。
解九辰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发起了呆。眼神放空,目光逐渐飘到帐外,透着细小的缝隙看向远处连绵巍峨的山峦。
此时已是深秋,巉峰重叠,日光透过云隙漏下,照得满山秋色明明灭灭。
那明暗与解九辰眼里的琥珀色交错,她已看入了神,思绪飘走。
她想起上午陆繁霜带着她行于猎场中,也是这样满目金黄,马蹄踏过落叶发出脆响,还有时不时的箭矢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