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之上,李主任主持复盘。
他从容概括整场救治,将统筹之功尽数归于科室,提及主刀的温舒瑶,态度敬重;谈及全程把控神经风险的景语晗,语气客气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碍于景语晗背后的家世背景,他半点不敢苛责,更无从压制。
唯独对白熙,叙述寥寥无几。
他心底清楚,若白熙依旧是从前那般,心无旁骛,只潜心医术,毫无野心,他必然还会像往昔一般,处处优待、倾力扶持。
昔日白熙天赋出众,医术精进,越是优秀,便越是能为他稳固地位、增添功绩,是他最得力的后辈。
可如今,一切已然不同。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并非那般纯粹。只是她藏得太深,伪装得太过完美。
往日里,她恪守医者本分,以严苛标准约束自身,对待病患尽心尽责,分寸有度。每每得他提点、受他照拂,总会诚恳道谢,眉眼沉静,语气真挚。那份淡然无欲、一心向医的模样,足以蒙蔽人心。让他长久以为,她所求唯有医术精进,与世无争,不染功利。
直到事态渐显,立场相悖,他才幡然醒悟。
白熙野心内敛,志向高远,想要踏向更高的领域。她要向上走,便注定要越过层层桎梏,而他,便是横在前路最关键的阻碍。
既然如此,昔日的师徒情分,便再无意义。景语晗、唐书斐皆是空降豪门,底蕴深厚,他无从招惹,不敢制衡。
唯有白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如今背弃立场,便成了他唯一能够压制、孤立、刻意抹除功绩的对象。
全场静默,众人屏息。
白熙垂眸,唇角噙着一缕温顺浅淡的笑意,礼数周全,声音清和得体,恭谨谦卑。
“一切皆赖主任悉心栽培,才有我跟进学习的机会。”
话语温顺,一如往日。
无人察觉,她置于桌下的纤细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在桌沿轻轻画圈。
她坦然接住这份不公的埋没,顺势捧高李主任,不辩不争,顺水推舟地往这场虚伪的平衡里,悄悄添了一把火,任由局势的暗火肆意蔓延、烧得更旺。
可就在目光无意识扫过景语晗的那一瞬,画圈的指尖骤然顿住,轻轻收拢,缓缓握成了紧实的拳。
心口骤然翻涌的情绪细碎又汹涌。
她对景语晗的爱,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你会怪我吗?
怪我真心里裹着野心,怪我情意里掺着私心,怪我为了前路步步算计,为了自己不择手段。
短短思绪,转瞬即逝。
白熙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迅速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愧疚。
眉目重归一片淡漠清冷,不露分毫。
周遭皆是目光,局势暗流汹涌。她不能流露半分软弱,不能泄露出半点多余的情绪。所有的挣扎、愧疚、与那份克制的情愫,都只能独自深埋心底,无人窥见。
温舒瑶和景语晗见状,双双微微蹙眉。
温舒瑶神色已然凝起一层冷冽薄霜,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她沉敛着心绪,安静蛰伏,静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眼下并无恶意诋毁,只是众人刻意模糊、淡化白熙的付出,将她耗费心血的关键付出悄然淹没。
温舒瑶默默蓄力,只为寻得契机,堂堂正正厘清原委,将白熙本该拥有的功绩与认可尽数追回,稳稳护住她的体面。
唐书斐不语,神色淡然平静,静静听着席间话语。这件事于他而言,无关得失,无关功名,唯一挂念的景语晗安然无恙,无人敢轻易冒犯。
众人平日见面不过淡淡寒暄,私下里的闲谈,他总偏执地将自己与景语晗捆绑。
郎才女貌,气韵相合,风骨相当,气质契合。
每每听闻这般评价,唐书斐心底便暗自欣然。
二人本就是旧搭档,年少相识,青梅竹马。
眼界格局相通,心性沉稳,行事克制有度。一人内敛自持,一人清冷绝尘。他单方面认定,彼此气质相融,天生契合。
这般自顾遐想,他目光柔和地望向景语晗。
景语晗垂眸低思,眉宇微蹙,似在思索席间事宜。隐约察觉投来的温柔目光,她缓缓抬眸,视线轻落,恰好对上唐书斐的目光。
四目相触的刹那,唐书斐眼底骤然亮起,唇角微扬,转瞬漾开浅淡笑意,心头暗自雀跃。
可景语晗只是神色淡淡,浅浅颔首,无半分多余情愫与回应,平静收回视线,再度垂眸敛思。
她心底暗自轻吁了一口气。
方才那目光落来,她下意识以为,是受了委屈的白熙心绪难平,悄然望向自己寻求慰藉。
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众人无话。
李主任看着席间一片沉寂,无人反驳,神色淡然,从容地将整场救治流程顺延至后续环节。
他有条不紊地阐述术后监护、恢复方案与风险管控细则,将整套周密的术后规划,统统归于科室统筹、团队协作的成果。
字字句句,刻意回避,只字不提这份详尽缜密、全程由白熙独自敲定、反复完善的核心方案。
周遭压抑凝滞。
白熙眼底沉静,唇角漾着浅淡的笑意,神色悠然自若。桌下的纤细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在桌沿轻轻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