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姓邱。◎
夏心和李冰冰如约见面。
她们的人生轨迹自大学毕业后就彻底分道而驰了。读大学时,两个人的喜好有许多重叠之处,经常在寝室熄灯后窝在被窝里一块儿看书。后来又去了重城支教,一起克服风土人情上的困难,感情也就越来越深。
只是这么多年,李冰冰一直在她的教育生涯上深耕,而夏心却因为人事搁置了自己本来的职业生涯。两个人一路上见过什么人,因为什么流过泪,被环境塑造成了什么模样,她们都对彼此一无所知。
两个女孩儿曾经有多惺惺相惜,如今就有多忐忑。
两个鲜亮的女孩儿,都抱着许久未见的紧张局促——
夏心站在公交站台上焦急等待,李冰冰也在逐渐逼近目的地的大巴车上反复思考着一会儿要说的话。
当李冰冰从那辆穿行在城郊之间的公交上下来时,夏心不用分辨,眼神几乎是带领着她一瞬间就瞄准了李冰冰。
李冰冰依然穿着一件泡泡袖衬衫,衬衫下摆塞在西装裤里,裤子上别了个棕皮腰带。简单干练又清爽,和她大学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右小臂上挎着一只纯白的布包,一头黑发高高地扎起。
一刹那,秋风仿佛是捎带着几年前大学校园里梨花的香气,重新拂过了夏心的鼻尖。她好久都没有闻到校园里那几树梨花的香气了,原来故人是真的有清香的。
这种味道让她感到慰藉。
夏心的读书时光几乎都是独自度过,没有什么朋友。在别人的眼中,这是个特立独行、有点清高傲气的女孩儿,于是许知远、李冰冰就成了她关于过去岁月的重要人物。
许知远曾经也作为一个载体承载了她许多人生节点上的美好回忆,可后来她再看见他,只觉得他是个极深的黑色染缸,被他望一眼,躯干五官就会脏一块。
“冰冰。”夏心还像在重城支教时那样,穿着一身碎花绿裙,戴着细框眼镜,在风中对她招手,“我在这里。”
李冰冰闻声辨人,眼中的喜悦一闪即过,即刻后是诧异——夏心清瘦了太多。
当初从重城回来,她们都晒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养了半年也没好转,后来都快毕业了,李冰冰还记得,当时为了拍几张美美的毕业照,一寝室的女生都拿着素颜霜使劲往身上抹。
重城的那段支教经历教会了她很多,几乎重塑了她对教师这个职业的认知。李冰冰起初以为老师是个美好的、理想的、乌托邦似的职业,可以容许她激情地播种。但当她体会过太偏远山区的落后教育后,她才发觉,面对没开智、思想固化的地方,她需要克服饮食住行商的困难,需要学会怎么拨正一群脏话连篇和玩心极重的孩子,需要面对失去自己的生活,需要不断地在情绪上体悟别人。
被重城晾晒出来的小麦肤色好像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跟着李冰冰,一直到现在。
夏心深居简出的这几年里,李冰冰不知道她的境遇如何,但今天一见,这几年倒是把她的肤色养了回来,还跟开学时李冰冰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白皙、清瘦。
“本来想在家里招待你的,但弟弟晚上会回来,他最近在准备高考。”夏心说,“所以我约了一家饭馆,带你去吃炒菜吧?”
“好啊。”李冰冰笑着挽起她的胳膊,“我正好很饿,你这离我好远。”
“要是你之后真和我去那边教书了,回来也太麻烦了。”她跟着夏心向前走,“不过那边有教职工宿舍,我现在一个人住,等你来了,咱们可以住一间。这离那儿也太远了,回来一趟就得三小时。”
“但是你那远方表弟也快考完了吧?考完了你就轻松了,也不用动不动就回来了。他要去读大学,也没时间回家,你正好可以好好忙忙你自己的事情。”
夏心迟缓的脚步有轻微的一顿,但旋即又恢复如常。
她望着街对面的那家烧烤店,她与邱季来过不少次这里。他们也不总是买菜做饭,偶尔也会出去吃。最常来的就是这家店,有烧烤也有炒菜。
这个点,店里人迹罕至。没有人群遮挡住塑胶帘里的冰柜和餐台,夏心一眼就能望见那儿。她甚至能想起来邱季穿行在拥挤站不开脚的人群里的样子,他个头高,比普遍人海高出半个头。
她那会儿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篷布下面,看着他仗着自己手长腿长的优势,轻而易举地越过了好多人的面前,把想要的东西轻轻松松地拿到盘子里。
他总是不让她进来,他说柴火气太重,会混脏她裙子上的雏菊香。
拿好东西,他的眼睛会越过重重人海,找到篷布下的她。确认了她在那儿,他会面无表情地转身,将烤盘递过,指一下她所在的方向,再掀开帘子,躬背插兜朝她走过来。
“......嗯。”她有些恍惚地说,“等他上大学,就会有自己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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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季确实如他所说,没有因为别的事情影响到他应付高考。最后的冲刺期里,他们几乎每三天就要进行一次模拟小考。老师当晚带回去批改出分,第二天就拿出来评讲。在这一周的两三次小考里,他的成绩依旧保持得很稳当。没有再往前突破,也没有下滑的趋势,无论应付什么样难度的卷子,基本都保持在一个水平。
张老师也对他说:“这样就很好,求稳最重要,保持住!”
杨雅琴在座位上踌躇了很久,直到时针快指到数字八,她又看见了时针下那个即将逼近个位数的倒数日。
时间不多了。
她一鼓作气地从座位上走下,来到了邱季桌前。
此时已经下学,邱季刚刷完一套模拟题,把卷子叠进了文件夹里,坐在位子上收拾书包。
她想是她走路的声音太小,以至于人到了邱季桌前,他还没有发现的。她犹犹豫豫地,准备开口。
陈让在收拾书包,但他的五感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杨雅琴,抬头时发现她站在那儿犹犹豫豫的,和她平常风风火火的样子出入极大,于是就问:“小班长,你咋啦?”
杨雅琴此刻太紧张,换做往常,她定然会对小班长这样的调笑词置气的。而现下,她只是频频摇头:“没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