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帝看着沈玉珩,良久没有开口。他面色阴沉,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淡淡道:“怀瑾说得对,感情之事不可强求。今日之事,就罢了吧。”
赐婚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可所有人都知道,方才那场风波,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
果然,没过几日,朝堂之上,一道圣旨落下。
沈玉珩因“御前失仪、言语悖慢”,被贬至南方偏远之地任知府。那地方山高水远,潮湿瘴疠甚是厉害,与永安城的繁华天差地别,几乎算是流放。
不过两日,消息就已经传开。冬青听食客闲谈般说起这件事,手上一时忘了动作,声音有些发紧:“你们说的……是哪个沈玉珩?”
“还能有哪个?靖平侯府的世子爷呗。听说在猎场上触怒了皇上,没隔几天就被贬了。唉,好好的前程,说没就没了。”食客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轻快。
冬青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他不是皇上的伴读吗?不是从小跟在皇上身边的吗?不是受皇上信重、一路擢升的吗?怎么会罚得这样重?
还有,他不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吗?不是一贯聪慧机敏、行事周全的吗?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当场顶撞皇上,仅仅是为了她这么一个早已和离、并不待见他的前妻。
冬青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脑子里像装了一碗浆糊,根本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消息是不是假的。
可没过多久,她就确信了。
因为,事件的主人公来了。
冬青正端着面从后厨出来,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外,视线蓦然停在街对面的屋檐下。
暮色将沉未沉,朦胧的灯火映得他的脸若隐若现,隔着街上穿行的人流,冬青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沈玉珩见冬青看到他了,不躲不避,隔着那条不宽不窄的街道,与她遥遥对视。
冬青看见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脚穿过人流,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身影越来越近,冬青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快要呼之欲出,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她把碗往旁边桌上一搁,推开门,迎了出去。
沈玉珩在店门外站定,视线一直牢牢锁在冬青身上,等冬青走到跟前了,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然后弯起眼睛,笑得更加温和,根本不像是刚刚被贬官的人。
“伤都好了吗?”他问。
冬青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头那一层被压着的东西终于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她的声音有些急,“你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你明明是个行事周全的人,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
沈玉珩却只是笑,像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能不能进去吃碗面?”
冬青怔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还有心思吃面。她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这次冬青端面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她在桌边站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沈玉珩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示意她坐下。冬青犹豫了一瞬,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沈玉珩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吃了一口,眉眼舒展,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轻声道:“还是这个味道,真好。”
冬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沈玉珩放下筷子,看向冬青,突然问她:“你想过……去别的地方吗?”
冬青一怔,不知道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却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沈玉珩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回答,丝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说起他的安排。
“我走之后,福安会留下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冯柏舟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会多留意你这边的情况。还有那些保护你的人,也不会撤走。”他顿了顿,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不用怕。”
冬青这才明白,他方才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他是怕他走了以后,芙蓉郡主再找人来伤害她,所以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她知道,如果她愿意去别的地方,他也会帮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是在为她做打算。
冬青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视线定格在桌上的那碗面,终于开口:“那你……还会回来吗?”
沈玉珩原本温和而平静的目光霎时起了波澜,他紧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你想我回来吗?”
那目光过于灼热,像一团火一样烙在她的脸上。冬青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匆匆别过头去,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那……祝你一路顺风。”
所有的期待在等待中渐渐冷却,沈玉珩微微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早就猜到的意料之中,还是无法掩饰的失望。
但他很快便收起了那点情绪,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