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池屋宇阔大,四壁皆实。唯顶梁之上独凿一孔,尺寸如两个冠帽大小,隐隐灌进风来。
一缕月光自圆洞垂落,混着腾腾水汽,在温热的池水上漾开浅淡光影。
光影与水雾交织,妙月瞥了眼那雾影朦胧下的薄肌,皮肉贴合的恰到好处,她故意装作移不开视线,“没啊,没看够。”
谢澜站在风口下,与她凝视的目光相对,身形不受控一僵。
夜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扑在他面上,吹得额前湿透的碎发轻晃,一阵细密的眩晕忽而漫上头顶。
不重,却沉,像积在胸腔里多年的旧尘,被这一瞬无声的凝视轻轻掀起,漫天盖地落回心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不由紧攥。
神志恍然被拽回北朝为质的第二年冬末春初。
昔年北朝强大,他做为大齐质子,自是寄人篱下,毫无话语权。
北朝太子贴身玉佩失窃,行宫宫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将脏水泼在他身上。
管事嬷嬷听吩咐后,冷硬着心肠,不顾他的拼死抵抗,当众命人剥去了他所有衣衫。
庭院里站满了宫人仆役,来来往往的宗室子弟也驻足观望。
春日的风依旧寒凉,赤裸的肌肤触到冷风,是刺骨的僵冷。而比寒风更伤人的,是满院密密麻麻的目光。
无人遮掩,无人怜悯。
一道道视线直白、刻薄,满载嫌弃、鄙夷与戏谑,细细扫过他全身。他们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廉耻的窃贼,看一个跌落尘埃、任人践踏的败国弃子,用最污秽轻薄的审视,将他的尊严、傲骨、体面,扒得一干二净。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赤裸,无处可藏,无路可退。
在谢府时,他是备受宠爱的天之骄子,而在此地,他只是枚弃子。
他也恨,恨父亲为何执意送他去北朝。
那种骄傲被生生碾碎,极致羞耻与屈辱席卷四肢百骸,气血翻涌不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死死裹着他。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肮脏的物件,卑微到泥土里。对北朝的恨,亦深入骨髓。
这么多年沉浮权谋,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人人敬他畏他,再无人敢用半分轻贱的目光看他一眼。
北朝覆灭,一切都过去了。
眼前人是他的妙月,和那些腌臜泼才哪能一样。
谢澜看着她,眸色逐渐柔和下来。
妙月并不知他心中翻涌思绪。
她见他脸色苍白,只以为他是被冷风吹的。
正想着,谢澜突然大步朝她走近,她愣神间,他忽而一把将她捞起拥入怀里。
紧密的,窒息的,似是要将她箍碎。
妙月侧眸瞧他,只见他高耸的鼻尖沾着水汽,耳垂透红的仿若能滴出血来。
他身上很热,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谢澜附在她耳畔,声音带了热度,“那我让你仔细看好不好?”
妙月抬眸,嘴张的老大,“啊?”
方才泡温泉前他已要了一次,听这意思……
男人真的是个动物,无时无刻不在发、情。
她心底突然升起几分嫌弃,但她心知她大概率推脱不了,谢澜此刻箍的她上不来气。
被他死死箍在怀里,胸腔被勒得发闷。
不对,不对劲。
妙月突然意识到,他不对劲,他抱的太紧了,紧到连他自己都一直在抖。
他是又想起什么不快之事吗?
妙月抬手抵住他滚烫的胸膛,推不开。
她抬眼,清清定定看着他,“松手。”
谢澜移开脸来看她,见她两颊泛起通透酡红,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媚。
被挤压的白绵绵雪色,正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他脑中似有万蝉齐鸣,以至于并未听清妙月方才说的话。
妙月不催不闹,只静静看着他:“不松是吧?那今夜都别碰我。”
这话落下,谢澜才逐渐恢复理智,一点点松开了箍着她腰的手。
妙月见状,顺势退开一步,粗喘着气,她怔怔地睁着眼,瞳仁收缩,脸颊血色尽褪。
谢澜眉宇间拧着困惑,似参不透对方意思。
妙月神色惶惧:“下次不要这般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劲很大,你可能觉得没使力,但我快要窒息了。”
她突然明白过来,谢澜只是没有分寸,只是对自己的力道没有清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