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兴大厦六楼,君言律师事务所。
盛夏的蝉鸣绵长嘶哑,一墙之隔的高档办公室内冷气充足,宛若另一个季节。
乔念裹着纱质披肩,斜倚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装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她一手执笔,不时在案卷上勾画,一手捏着一柄咖啡色木小勺,舀了勺猫粮,递向旁边笼中一只三花的英国短毛猫。
这里没有猫爬架,没有软垫,只有一只黑色铁笼,粗犷方正,猫被困多时,几番挣扎后精神萎靡,瞥了她一眼,缩回角落。
“饿死算了。”乔念收回勺子。
她不养宠物,一切能发出声响的动物都令她焦躁,寄养的尤甚,这猫是方宇出差前硬塞来的,她起初坚拒,奈何方宇软磨硬泡,最终留了下来,结果真就养病了。她尝试把猫送去宠物店,因猫病遭拒,只好带在身边,一天大半时间耗在律所,生病的猫更令她心烦,可它的主人尚有几分可爱,她不能真让它死了,偶尔还得塞一口粮,但这猫不识好歹,喂三勺能吃进两口都算客气,像是卯足了劲在攒一身的病,将来好向主人告发她。
“死鬼签字了!房子,车子,还有背着我转给那个狐狸精的上千万,统统都得给我吐出来!这下他可真是光着屁股滚蛋,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哈哈哈!”对面沙发椅上的中年女人叫刘艳红,曾委托乔念代理离婚官司,菜市场宣布大减价般亢奋,腋下那股浓烈的气味混着话语,一股脑地涌来,“哼,龙生龙,凤生凤,他爷爷杀猪,他老子也杀猪,他就算披上教授这身皮,也只配做个臭杀猪的!”
刘艳红家里做混凝土生意,本人也像刚从土堆里滚过一遭,哪怕全身披挂名牌,手指上那枚鸽子蛋大的钻戒能闪瞎人眼,非但不显贵气,反倒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品味灾难。
数月前,她们第一次见面,刘艳红是由侄女陪同来的。
刘艳红把暴发户的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斥骂丈夫不忠,除了骂街说不出一句有用信息,若不是侄女在一旁补充,说姑姑被姑父算计,上亿家产可能不保,乔念会以为这是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
乔念接案子,一看性价比,二讲眼缘,三打兴趣,刘艳红属于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那类人,第二关就被她卡掉了。
一周后,在商场地下车库,她又撞见了刘艳红,烈焰红唇,走路带风,单枪匹马堵着丈夫的车要抓奸,却百密一疏扑了个空,男人骂她“疯婆子”,一脚将她踹翻,驾车扬长离去,刘艳红半天爬不起来,杀猪般的哭嚎回荡在四周。
如果说刘艳红俗不可耐,那个她口中忘恩负义的“杀猪匠之子”,西装革履,温文儒雅,唯有挥拳那一刻暴露的满目粗戾,则令乔念作呕。她随即让助理秦关通知刘艳红,这案子,她接了。
刘艳红的丈夫远比他不拘小节的父辈们精明,多年忍辱负重,行事极其谨慎,保密工作滴水不漏。乔念跟踪了他二十八天,才摸清他那位秘密情人的住处,并在旁边租了套房,陪着对方喝了大半个月下午茶,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姐姐”,不经意间套出了两人的实质关系,以及财产转移的关键去向,一家挂在情人母亲名下的皮包公司。
调解过程异常顺利,拿回一切的刘艳红依然笑声刺耳,言语粗鄙。
乔念无意多留客:“后续事宜秦关会跟进,有问题再联系。”
刘艳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胜利的狂喜很快淹没了逐客令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尴尬,她把爱马仕包包挎在臂弯,像只开屏的艳丽孔雀:“知道知道,您是大忙人!尾款我明天就打过来,一分不少!乔律师,您真是这个!”
说完晃了晃竖起的大拇指,扭着腰肢出去了。
喝口水的功夫,助理秦关通过内线电话,将下一位咨询对象请了进来。
来人是一对刚大学毕业的小情侣,委托人名叫曲明月,鑫茂集团原董事长华林的独生女,陪她来的是她的男朋友郑然,华林于去年初病逝,留下巨额遗产,然而作为她唯一在世的亲人,曲明月却未能继承分毫。
华林将名下所有资产悉数留给了一个男人,集团现任董事长周墨。
鑫茂集团是西城地产界的龙头上市企业,业务版图横跨金融、新能源汽车、影视等多个领域,华林去世的消息曾轰动全国,乔念略有耳闻,但对内部纷争所知不多,毕竟在地产女王华林的光环之下,其余人与事皆为陪衬。
据郑然陈述,周墨伴于华林身侧多年,深得她的欢心与厚爱,这才有了可乘之机,在华林病危期间,炮制出一份遗嘱,将华林的全部遗产占为己有,包括公司股权,所有涉外投资,国内外数十处房产,连曲明月自幼居住的别墅,华林开过的两辆二手豪车等,更令人心寒的是,华林的墓地选择与身后安葬等,也由其一手操办,全程瞒着当时仍在海外求学的曲明月,以致她没能送母亲最后一程。
双方无可避免对簿公堂,周墨手握经过公证的遗嘱,更有豪华律师团保驾护航,曲明月打了一年多的官司,屡战屡败。尽管根据《民法典》规定,遗嘱应当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即所谓的“必留份”,周墨却连这点“蚊子肉”都不肯放过,放任律师以“曲明月即将毕业,不再符合条件”为争议点诡辩不休,仅承诺未来五年内每月支付其八千元,美其名曰“足够维生,又防止其产生依赖,从而激励奋斗”,姿态傲慢得像施舍。
任谁看,都像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华总若泉下有知,看见女儿被欺负成这样,不知作何感想?可惜她聪明一世,到头来却被歹人暗算,但凡生前多信任女儿一点,也不至于鬼迷心窍,被男人骗得团团转。我是明月的男朋友,她的亲人,绝不容许她被这样糟践,一定为她讨回公道。”
在这场遗产争夺战中,无论是出于对女友的关爱,还是对孤女受欺的义愤,郑然都格外积极,若非顾忌华林是曲明月的亲生母亲,他的用词会更加犀利,此刻只能含蓄几句,将矛头直指周墨。
“此人阴险狡诈,并无真才实学,是个靠出卖色相上位的小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