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怜儿。”
不是“三娘”,是她的名字,不带姓,不带排行。
那个清澈的声音穿过满街的喧闹、锣鼓声,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
四下倏然安静下来,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汪怜儿缓缓转过身。
灯轮后方的州衙台阶上,灯火最亮的地方,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是那个本该在扬州的人。
他站在灯轮底下,背后是州衙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盏巨大的八角走马灯,灯影在他脸上流转,明明暗暗。
不过短短一月,他竟然瘦了,脸颊的轮廓更深,只有眼神依旧温柔,映着满街的灯火,他深深看进她眼里。
汪怜儿没动,她怔怔愣在原地,还以为夜色太黑,自己看错人了。
程灵安朝她走过来,穿过人群,穿过灯影,穿过这一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等待。
他从大历八年的冬天走到大历九年的春天,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灯影拉得很长。
汪怜儿看着他的面庞,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等到上元节后吗。
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你瘦了。”
程灵安微笑起来。
“在扬州待不习惯,”他顿了顿,“只有回到歙州,回到你身边,我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汪怜儿的心被他这番话说得绵软下来。
灯轮还在转,锣鼓声震天。
周围的人潮涌来涌去,但他们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喧嚣,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灵安伸出手,握住汪怜儿的。
她的手指冰凉,是被夜风吹的,他把她的手紧紧握住,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今日下午船才到渔梁,”他慢慢道,“我陪阿爷在扬州过了年后便启程回歙州了,路上耽误了几天,不然该更早到的。”
“阿翁一个人在扬州过上元节?”
“对。”少年的声音很低,“我向阿爷请辞时…说了歙州有人等我回去,阿爷便让我快些回去。”
汪怜儿没接话,眼眶有些发酸。
她感受到程灵安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了一丝温柔的安抚意味。
这个人总是这样,像淡淡的流水那般,总是能够抚慰她心中情绪。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炸响的爆竹声。
只见灯轮后面的夜穹像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似的。
第一朵烟花从城隍庙方向窜起,带着尖锐的啸声,在最高处猛地绽开,还没等它们落尽,第二朵又起,紧接着第三朵、第四朵,红、紫、蓝、绿,一朵叠一朵,一片叠一片,生生将整个歙州城都照亮了。
底下的人们仰着头,张着嘴,连叫好都忘了,这绚烂的景色实在太过震撼人心。
然而程灵安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汪怜儿。
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她的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着,瞳孔里盛着满天的流光。
汪怜儿也在看他。
烟花在头顶炸开,她转过头,看见程灵安的眼里也有烟花,亮亮的,碎碎的,就像是倒映着夜幕的一潭清泉。
她忽然想到两人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她又如何能想到,两人还会有今日。
爆竹声渐渐稀稀落落地停了,漫天的烟花灰烬飘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像一场迟来的雪。
程灵安伸手拂去汪怜儿肩上的灰烬,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轻轻捏了捏。
“走吧,”他微笑着说,“去找阿翁他们。”
汪怜儿轻轻应了一声,两人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