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怜儿一把拉开门,直直撞进那双熟悉的、有如清泉一样的眼眸中。
是程灵安,他奇迹般地出现在她家门口,脸色苍白又疲倦,见到她时却展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瞬间流下泪来,呜咽着埋入对面少年的怀中,程灵安张开手臂温柔回抱她,两人站在门口静静相拥着。
“你是怎么回来的?你不是在杭州吗,外面的路明明都断了,现下这么乱你为何还要回来?”汪怜儿哭了一会后回过神来,双手捧住程灵安的脸急切问道。
见到他的一瞬间,她的心情是十分惊喜的,除了惊喜之外她还感到一阵安心,这些天来担惊受怕的负面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但转念一想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回来无异于送死,他本可以在杭州安全度日的。
程灵安抚上她的手,嗓音疲惫:“家乡遭此劫难,我身为歙州人当然要回来支援,更何况,你还在这里。”
他没有告诉她,歙州发大水的消息一传到杭州,他就立刻带人准备回去,然而江水暴涨,水路被阻断,他只能带人走费时费力的陆路。
平时就险象环生的山路,在洪灾的冲击下更加危险。
昱岭关段,山洪冲断了路基,泥石流堵住了关隘,幸好他带的人够多,一行人生生清理出一条路来才得以通行。
这条古道上的羊肠小路经常窄得只容得下一人通过,往往他得下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旦脚下不慎,旁边便是万丈悬崖。
汪怜儿在家中担心受怕的时候,程灵安也在山路上殚精竭虑。
因着心急,他赶路的速度极快,然而此时天气炎热又时常下雨,再加上这附近的山上常有贼寇出没,这一路他都没怎么歇过,不止自己的鞋和脚都磨破了,最后连马都累得不肯走了。
整整走了七天,他才终于回到歙州。
一进城,便是僵死载道的恐怖景象,往日繁华热闹的歙州城一下子成了座鬼城,到处都散发着一股令人欲呕的尸臭味。
程灵安心中更加慌乱,他让其余人带着运回来的粮食和药物去官府找刺史,自己则带着阿顺前往汪家。
离汪家越近,路上的死尸就越多,走了半天,路上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程灵安越来越无法保持平静,阿顺也吓得不敢说话。
直到到了汪家,他颤抖着手上前敲门,然而却未得到回应,门后寂静一片,程灵安心中开始绝望,他不由自主地去想事情的最坏结果。
他又继续敲门,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清,然而门后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程灵安闭上了眼,心中崩溃,他想当时自己就不该离开歙州,应该带着怜儿一起去杭州才对,然而现下一切都迟了。
正当他心死的时候,门后突然传来人轻轻走路的声音,程灵安惊喜地抬起头来。
门后传来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谁?”
她的声音听上去健康、好奇,没有任何病弱的迹象,这一瞬间程灵安心中真的有种想跪下感谢上天垂怜的感激。
他压下内心的激动回道:“是我。”
门开了,那个他心心念念了一路的女孩子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脸上带了一个奇怪的面罩,秀丽的眉眼间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从汪怜儿的眼瞳中程灵安看到了自己苍白疲倦的脸,他竭力舒展开眉头朝她笑了一下。
为了这一刻,他愿意付出一切,程灵安在心中默默道。
他简洁地告诉汪怜儿自己已经从杭州带了许多粮食和药物回来,城中的情况应当能够得到一时的缓解了,等到水路恢复后他们程家在外地的商行还会派人运送补给回歙州。
汪怜儿心中感动,她赶忙告诉他自己家里的情况,一切安好,让他不要为了自己担心。
她看到程灵安眼中的红血丝了,知道他这一路回来必定十分辛苦,她愧疚地道:“早知如此,当日便该听你的去杭州,没有想到大水来得如此之快,险些、险些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想到逃难的那一夜,又留下泪来,程灵安看到她这样更是心疼,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责怪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