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以为是程灵安回来了,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自然是和程道华迎面撞上。
汪怜儿认得眼前这个面相威严,蓄着一把美须髯的中年男子是程灵安的父亲。
对方已经看到她了,她犹豫了下,大方上前行个万福礼:“儿见过程阿翁,阿翁万福,儿是隔壁朝食铺汪家的汪三娘。”
程道华看到汪三娘相貌柔美,眼神清正,举止落落大方,心中很是满意。
他微微笑起来:“三娘不必多礼,再过不久三娘就该改口称我为阿舅了,一家人实在无须客气。”
他笑起来后眉眼间生动了许多,不再那么冷肃,倒是和程灵安很像。
汪怜儿顿觉亲切,面上也带出笑意。
程道华请汪怜儿坐下喝茶,问了些关于水竹春的事,在得知她欲在水竹春量产后开茶行的想法后,他不禁心中高看一眼汪怜儿。
鲜少有女子有这样的气概和志向,然而有志是好,可此事真正实行起来怕是有难度,这一点无人比从商多年的程道华还懂。
歙州茶行竞争激烈,汪三娘想要以一介女子之身立足其中怕是不易,更何况如今世道艰难。
自安史之乱后,朝廷动荡,内外不安,茶叶生意虽看起来蓬勃旺盛,然而他在扬州深耕多年,已听到些关于朝廷欲征茶税填补国库空虚的传言。
当着汪怜儿的面,程道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好生勉励了她一番,并说道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寻他和灵安就是。
汪怜儿告辞时,他还让人装了几大箱从扬州运回来的贵重物品送去汪家,道是给她的见面礼。
未来阿舅如此温和慷慨,汪怜儿当然心中感激,她回了家,将这几大箱的见面礼一一分给家人们,连阿白都得了一个精巧的丝织项圈。
一家人在知道这是程灵安阿爷给汪怜儿的见面礼后更是为她高兴,对方出手如此阔绰,显然是极满意这个未来儿媳。
汪怜儿还给汪慎玉留了一份,待到去吕家探望她时带给她,汪慎玉也很是高兴,小妹的未来阿舅一看便是个好的。
然而当汪怜儿跟她说到自己和程灵安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后她又开始为小妹担忧,她是过来人,这独守空房的滋味十分不好受,她不愿意看到小妹未来过上和她一样寂寞冷清的日子。
她跟汪怜儿说了自己的顾虑之后,汪怜儿哈哈大笑:“阿姊,未来我也会很忙的,你不是知道的吗,以后我一定会开茶行,等到水竹春名扬天下的那天,恐怕我会比程灵安还要忙呢。”
她神色飞扬,并不为两人不能时时见到而遗憾,在汪怜儿心中,实现自己的梦想才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倘若两人的感情因此变淡,那只能说明他们两人本就不合适。
程灵安倒还不知道汪怜儿是如此想法。
他阿娘忌日那天,他和程道华一同上山祭拜了程许氏,事前他们已经请了歙州名寺里的僧人做了场隆重的法事,祈祷她早登极乐。
到了墓前,他们两个诸事皆亲力亲为,将坟头的杂草给除掉,又添了几捧新土。
墓前供奉起了许多果品、酒食,还特地放了盘程许氏生前最喜欢的栗子糕。
程道华和程灵安沉默着烧起纸钱,而后焚香跪拜。
看着墓碑上刻着的“程许氏之墓”几个字,两人皆红了眼。
已经整整十年了。
他们在山上待了半天,下山后程道华歇了一晚,第二天便去了扬州。
程灵安没有走,他一早便去寻了汪怜儿。
汪怜儿一见到他,就发觉他情绪不对。
虽然程灵安平日里总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面上从来也无甚表情,但每次见到她时他的眼睛总会亮起来,嘴也是微微抿着向上翘起的,今日他的神情一看就很哀伤。
她想到之前他跟她说的,阿娘的忌日要到了,大概就是昨日吧。
两人在后院里挨着坐下,汪怜儿牵着他一只冰冰凉凉的手,用自己热乎乎的小手给他捂着。
她没有开头问他些什么,只是跟他细细说起些家长里短,什么今天天气好冷啊,今年腌的腌菜有点咸,阿满昨日和阿白“对骂”了一场等等。
程灵安原本低落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在这些家长里短里消化溶解掉了,在汪怜儿的描述中,每一件小事听上去都是那么得有意思。
他开始认真听进去,不时发出几句评价,两人就这样在寒风里呆坐了半天,闲聊了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