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费心的,你先去吧。”
欧阳琪余光瞥过滕萝的父亲,他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管是为他的阿女,还是二太太和他们的儿子,真是凉薄。
“我先走了。”欧阳琪拜别老天爷往医院赶,她去医院,滕萝刚醒。
“你来啦。”她靠在床头,细若蚊蚋,尾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截断。
她慌忙抬手按住胸口,感觉心脏皆是一阵剧痛。
桃花眼蒙上一层水雾,欧阳琪瞧着心疼,连忙把水递给她,“水,慢点喝。”
滕萝小口抿,细微的吞咽依旧引得胸口发疼。
“多谢你,我好多了。”
欧阳琪接过她的水杯,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监控老太爷看了,他受了家法。”
“嗯。”
“我们之后离开这里吧。”欧阳琪牵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出国也好,内地也好,我们离开这里。”
苍白的脸因她的话露出笑,“好啊。”
欧阳琪如愿拿到耶鲁大学offer,即将赴美攻读医学。滕萝还是那个样子,不高不低,不算出挑,也刚好够格。
心安理得拿着老爷子找来的人脉写的推荐信跟着欧阳琪。
大一那年,老爷子旧疾复发,骤然离世。滕萝收到消息,老爷子已经下葬了。
她匆匆赶回去,一群人指责她忘恩负义,滕萝不想在老爷子墓碑与他们闹事,淡淡开口,“这就要问二太太了,为何阻拦我与爷爷的联系?为何在爷爷下葬之后才告知于我?各位要看聊天记录吗?爷爷墓前我无意闹事,可不代表我怕事。”
老太爷留给她遗产足够她下辈子吃穿不愁,二太太本来眼红滕萝,可滕萝的父亲莫名多了个三房,她防了半辈子,老爷子没了还是没防住。
而且人还是她机缘巧合介绍的,可把她气的不轻,哪里还管得上滕萝。
“滕小姐。”
滕萝收拾完老宅的物件,拖着行李准备走时,突然有人叫住她。
“庄少爷?”
“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庄景垣比她大几岁,年纪轻轻依旧有了庄家继承人的风范。
“还好,不能吃的变多了。”
庄景垣抿唇浅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在美如果遇到不方便的事可以来找我。”
“多谢。”滕萝浅笑,收下名片放在兜里,手机给欧阳琪发消息让她快点。
“快不了啦,快了我怕出车祸。”欧阳琪边开车边给她发语音,她刚拿下驾照,只敢慢慢开。
滕萝称其为龟速,欧阳琪接上她道,“载你才叫龟速,你可是金猪崽,出了事妈咪要打我嘞!”
“哪有。”
庄景垣始终没有等到好友申请,无奈扯了扯嘴角。
留学期间欧阳琪迷上攀岩,滕萝担任摄影师,拍下不少欧阳琪的照片。
欧阳琪登上终点的一刻突然回头看她,滕萝定格在此。
“夸我一下。”
“哇!阿琪好厉害。”
“……好敷衍。”
滕萝眯起眼,桃花眼弯弯:“谁家的宝宝这么厉害?”
欧阳琪扶额:“……滕萝!”
“哈哈哈哈哈哈——”
毕业之后欧阳琪留了几年,滕萝的身体只能慢慢养着,她将目光放到了国内。
或许中医温养?
抱着这样的念头,欧阳琪转头带着滕萝回国。
“说不干就不干了?你应该有更好的前途。”
“前途?我是医生,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救一人算一人。”
欧阳琪坚持,滕萝无可奈何,不料她回了鲸港就出了事。
……
“我去求他,我们一定会没事的。”欧阳琪入目是滕萝惨白无力的脸,她像往常一样抬起手为她擦拭眼泪。
“别哭,我没事。”
“你等我!”说完她转身离去,欧阳琪靠在角落墙壁三角处朝远去的背影艰难伸手。
“阿萝、咳咳——别去。”她说不出再多的话,喉咙涌出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庄崇谦下黑手,朝滕萝而来,若非欧阳琪及时扑过去,滕萝弱不禁风的身子恐怕早不行了。
转眼欧阳琪看见怀里抱着怀中滕萝,她伸手逗怀里的孩子,仰头冲着她笑:“叫她阿音吧,你觉得怎么样?”
……
“阿琪,她会走路了啊!好闹腾啊。”
……
“阿琪,她也叫你妈咪欸。我们都是她的妈咪,她可以同时有两个妈咪。”
……
“阿音她……总是和别人打架,她的眼睛再大一点就掩饰不住了。”
她含情的双眼饱含担忧与心疼,她牵住自己的手,几乎压抑不住情绪。
“我们一定有办法的。”梦里她听见自己说。
“我打算去3S级副本,据说那里有办法。”
“3S级副本……我不同意!”
“我是她的妈咪,我必须这么做,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做。”
欧阳琪:“世上没有你是她的母亲就要为此牺牲性命的道理,母性是世人赋予的枷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她去送死。”
“我意已决。”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佛罗伦萨去看鸢尾。”
可你还是死了。
你失约了,去佛罗伦萨的只有一个人。
游戏之外片刻的清醒,什么没来的及说,你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横刀自刎。
血流满地,有的血溅在我的眼上,我接住你坠落的身体,血和泪混在一起,哪里是血?哪里是泪?
你和你的母亲一样,我恍惚意识到你比我更早经历这一切,亲眼看着亲人在面前死去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局里的人,我什么都说不了。
我记得夜里风那么冷,公安局外的灯那么暗。可每一步怎么走的,我都不知道。
恍惚间我回到家,阿音问我怎么只有一个人。
是啊,她不知道。白日她上学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死了,不知道我被询问。
“阿音……我在这里。”我弯腰抱住阿音,望着她和你相似的面庞失神。
可终究不是你。
你的琵琶弦松了。
我勾了一下完好的弦,明亮清脆,若有你在我身边。
绿弦琵琶是鲸港谢师傅的得意之作,我抱它回鲸港寻他,不管怎么调……怎么调……它永远是走调的。
谢师傅将它交给我,说常言道物是人非,可人走了往往这些老物件也没了精气。
它许是随你一起去了。
那一刻我突然好恨,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件让我想念你的遗物都没有了!
绿弦落在我手中,每一根弦都无不深刻让我意识到你的离去。
我再也听不到你的乐曲了。
昔日两人合奏的场景再也不会有了。
我抬手高高举起,泪比琵琶更先落地。
谢师傅长叹一声:“回去做个念想也好啊。”
念想……她没有把恨寄托在一件死物上,纵使砸了又怎么样?
逝去的人不会回来了。
她还有曾经的记忆可以拾起,可阿音什么都没有。
“夏天要到了,我给你带了鸢尾。”
对于国内来说,夏天是个特殊时期,中考、高考、毕业,一切结转和开合皆在于此,不管结果如何,不管是好还是坏,他们都会继续出发。
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
尤记得那年毕业,你抱着怀中的花非要给她拨穗,恰有一只蝴蝶稳稳落在怀中花束。
“你看,是蝴蝶。”
我今日难得穿了严肃的正装,给你看看。
将花放墓碑前,缓缓开口:“如果你还记得我,请化作一只蝴蝶来看看我吧。”
从前偶尔会在网上看见逝去的人会化作另一种形态归来,可能都是巧合吧。
我总是遇不到的。
可偏偏走出墓园的那一刻,一只红黑色的蝴蝶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
轻轻落下又轻轻离去。
“你别走,你别走!”
蝴蝶没有听我的,你还是走了。
阿音再次出事,我不得已带着她四处搬家。
爸爸给我打电话,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阿琪回家吧,我和你妈妈都在。”
可我不能,随着年岁的增长阿音危险性越来越高。我不能确保完全阻止她无意识伤害任何一个人。
经年已久,她长到十二岁,长得越来越像你,恍惚间我都会认错。
可她性子不像,她性子热闹,唯一安静的时候大抵是种花吧,会在院子里安心种她的小树。
我现在住在芙城,听院里县城的小姑娘说她们家乡的鸢尾花经常长在坟头,家里人都会嘱托小孩子看见这些花要走的远远的,否则会被鬼魂找上。
鬼魂啊……常人害怕不已之物极有可能是某些人心心相念之人。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为什么就不来看看我?
你很久没来看过我了……
人们把二三十多岁充满心气,不断试错的日子叫做奥德赛时期。这是国外第一次出现的真正含义,传到国内本土化,引申出来迷惘的含义。
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步入社会的迷惘。
阿萝,我的二三十没有迷惘,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我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心外科的医生,我从鲸港出国留学,从藤校毕业,于京城同众多医者探讨,回到鲸港成为外科医生,来到内地同你一起……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你罢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善人,得源于妈咪的教导,不造杀孽,不造口业,见苦难之人出身救助。
可你走后,我发觉自己是伪善的,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我贪,从年少贪念成为同龄人口中的佼佼者,贪图高位,贪念挡在你身前的优越,贪恋你的关切,贪恋你的温暖。
我嗔,想到过去种种,忍不住去责怪他人,排名第二,不是自己之过,怪他人挡了自己的路。与人争执,不怪自己冲动,而怪她……明明是我连累你啊,阿萝。
若非我,你何至于此?
我痴,听不进别的劝阻,我固执己见,带着阿音不断搬家,走着自以为对她最好的路,自以为保护她,自以为爱她。
我慢,傲慢自大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以为自己可以保护你和阿音。
我疑,我不能相信任何人,鲸港来信,滕家要善待阿音,我不敢信。世上所有的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除你之外,我谁也不敢信。我疑心太重,乃至阿音,我甚至不敢她交知己好友。
万般皆是我之过。
最接近死亡的一刻,我意识到人生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官路鸿途,什么恩怨情仇都做了土。
我忙碌半生学医,敌不过天外游戏几场奖励。
再多的奖项都没有用,都是一场空。
空空如也。
我同世间万物,一花一木,一草一树,昆虫飞禽……没有区别。生而死,死而无。
我身后,一切皆可随风而逝。
死了好啊,死了我可以去见你了。今年春日长风沛雨,艳阳明朗,生命无穷无尽,我可以靠在长椅上慢慢诉说一切。
因为我最信你。
等我见到你,你是不是会怪我没有照顾好阿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阿音,对不起,纵使死后,我也没有脸面见你。
我能做的只有将炽天使的羽毛交给阿音,请你短暂地原谅我一下,可以吗?
哪怕一秒,让我再见你一面。
不要让我……只是看和你相似的面庞了。
不要让我再靠着过去才能回忆你。
我的生命如抽刀断水,一半是你,一半非你。我成为了涉江的楚人,一遍遍在生命的长河里寻找你的倒影。
阿萝、你说亲情友情和爱情皆是一个字,情。
是情就难以割舍掉的,我割舍不掉。
你成为我的节点,引领我的每一个阶段,我看着阿音长大,仿佛又看到幼年的你,可我的年岁也在一天天增长,眼角的纹路、异与从前的腮部,我不一样了。
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时代了。
可不是说好不分离吗?
不是说好每一个阶段都会陪伴彼此,相信彼此吗?
不是说好未来长长久久吗?
阿萝……
我要死了……
“……阿萝。”一片黑暗之中,欧阳琪抬手接受外界透过指间的光亮。
她起身推开简陋的木门,世界一片寂静,没有风声,没有喧闹,世界陷入了沉睡,就连路边的花草都是耷拉下脑袋,七星瓢虫趴在细长的叶子上一动不动。
整个小镇陷入了无尽的沉睡。
她看向任务面板,今天已经是第十日了。
欧阳琪抬头向远处该隐庄园望去,艳阳之下,法式庄园宏伟庄雅,看起来一切平静。
她闭了闭眼,梦中的一切让她恍如隔世,她努力从记忆搜寻系统的任务,解救沉睡的苏玛拉。
欧阳琪攥紧手心,指尖在手心留下红肿的月牙印记,她不信、她不可能信,阿萝不可能死。
她绝对不可能死。
滕萝是生长在墙角依旧会蜿蜒向上的滕萝。
世间总会有人圆满,可大多是不圆满。
世间总会降临苦难让她们分离。
她想,纵使有一天她们终将在人生的长河中分离,绝不能是生死。
“阿萝,你等等我……”
她孤身一身行走在寂静的小镇中,握紧刀柄出发。
万千雪山,阿斯莫德抱着奄奄一息的滕萝爬行。
“第一阶段结束了?”
她的声音太微弱了,弱得阿斯莫德不贴在她嘴边根本听不见,他压下喉咙的哽咽“嗯”了一声。
“真好。”
阿斯莫德头上冒出蘑菇,蘑菇掉落在雪里,失了踪影。
滕萝面色苍白,嘴角翘起,“大蘑菇为什么掉小蘑菇啊?咳咳……”
“你不要说话了。”
滕萝觉得他真奇怪,明明是他叫她不要睡的,她和他说话,他反而不让她说了。
她的眼皮一点点下沉,忍不住回忆起欧阳琪。
她自小胆子大,什么都不顾了,砸了玻璃就往里面闯,身上脸上都是被玻璃划出来的血,身上的血痕比她还多。
真不知道是谁吓谁?
她们也吵过架的,只不过她不记得。
觉得对方不在意自己,觉得对方太在意别人,觉得对方不信任自己,什么事情都要一个人去做。
对不起,我又是一个人了。
不要怪我。
当我无法安慰你,或你不再关怀我,请千万记住,在我们菲薄的流年里,曾有十二只白鹭鸶飞过秋天的湖泊。
“阿萝,我想到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