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排练,像一场缓慢的公开凌迟。
舞台上方的工作灯惨白刺眼,布景和人物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无形的焦躁气味。
布兰奇最终的崩溃戏,是全剧的高潮,也是林里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竟开始有些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布兰奇在哀求斯特拉不要送她走,还是她自己对着这令人窒息的“剧场”无声呐喊。
分不清是布兰奇被虚幻的绅士来电击溃,还是她被脑海里轮番轰炸的混乱声音淹没。
“卡!”
“卡!!”
“卡卡卡!!!”
孔森的吼声再次撕裂排练厅的死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暴烈。
他猛地从导演椅上站起来,手里的剧本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纸张四散飞溅。
“林里!你到底在演什么?!你告诉我!你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啊?!”
他几步冲上台,舞台地板被他沉重的脚步踩得咚咚作响,像催命的鼓点。
他一把抓住林里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强迫她转向舞台侧面实时回传的监视器屏幕。
屏幕里,是刚刚被捕捉到的特写。
一张苍白恍惚是我的脸,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嘴唇颤抖着,确实是布兰奇濒临崩溃的模样。
然而,就在泪水滑落的瞬间,就在那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达到顶点时——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只是轻微的肌肉抽动带来的一抹怪异的弧度。
像是痛苦到极致时神经质的痉挛,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嘲讽。
“你笑什么?!!”孔森的咆哮几乎贴着林里的耳朵炸开,他用力摇晃着她,目眦欲裂,“布兰奇这个时候应该彻底绝望!她被所有人抛弃,被现实撕碎,她最后的幻想破灭了!她应该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样痛苦地挣扎窒息!你为什么要笑?!你觉得这很好笑吗?!啊?!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悲剧?!什么叫毁灭?!我说过多少遍!多少遍了!!!”
唾沫星子溅到林里脸上,带着他狂怒的热气。
林里被他晃得头晕目眩,肩膀剧痛,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自己——
嘴角带着怪异的弧度,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缩成针尖。
不……不是……
她没有笑。
她明明在哭,在恐惧,在崩溃!
她感觉得到泪水是咸的,感觉得到心脏被攥紧的疼痛!
“导演……我没有笑……”她声音嘶哑破碎,试图辩解,手指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嘴角,触感冰凉平直,“你看,我没有……是镜头……是角度……”
“你没笑?!你自己看!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孔森猛地推了她一把,将她的脸更近地怼向屏幕,指尖几乎戳进她的皮肤,“这他妈是什么?!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是鬼附身了吗?!还是你觉得我,觉得这出戏,觉得台下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都他妈是个笑话?!!”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工作人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对戏的演员尴尬地移开视线。
只有监视器屏幕上,那个嘴角带着诡异弧度的“林里”,定格成了永恒。
“疯子……真是疯了……”不知是谁,极低地嘀咕了一句,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却清晰得刺耳。
“我看她是入戏太深,真精神出问题了……”
“孔导也快被她逼疯了……”
“嘘……”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林里的耳朵。
她看着孔森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台下那些或冷漠或讥诮的目光,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
那不是她。
镜头里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林里’。
可她是谁?
“滚下去!”孔森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滚回你的化妆间!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他妈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最后一场公演,你要是再敢给我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微笑’,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上台!”
林里踉跄着,几乎是逃下舞台。
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化妆间的门被她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