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几乎要被掌声和鲜花淹没。
镁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香气,汗水,还有某种过度兴奋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
无数双手伸向她——
有的拍她的肩,有的递来签字笔,甚至有的人想扯下她衣服上的一颗扣子作纪念。
她被人流裹挟着,从舞台侧幕涌向后台,像一条身不由己的鱼。
“太棒了!林老师!”
“您今晚的表演简直是神迹!”
“今年话剧金狮奖非您莫属!”
赞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个字都烫得她心慌。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冰冷的水泥墙。
终于到了所谓的“个人化妆间”。
这是一间空阔异常的屋子,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礼品和信件,镜前灯亮如白昼。
人群还在往里挤。
有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有举着录音笔的记者,有眼含热泪的年轻女孩。
林里被他们围在中间,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对,全都不对。
她根本不认识这些人,更不记得自己演过什么戏。
她最后的记忆是冲进火海,然后是刺耳的“咔——”声,聚光灯,无边的黑暗。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男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孔森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走来。
他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略带沧桑的眼里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在离林里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倾身,将花递过来。
“完美的首演,林里。”他的声音像大提琴般低沉悦耳,“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林里没接花。她的手指在发抖。
孔森的笑容不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向她的肩,似乎想给她一个庆祝的拥抱。
“别碰我!”
林里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化妆台上。
瓶瓶罐罐哗啦倒了一片。
那束白玫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
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表情凝固在脸上。
下一秒,那些凝固的表情又活泛起来,变成一种心领神会的微妙笑容。
“看看,这就是艺术家!还没出戏呢!”
“林老师真是全身心投入,佩服佩服!”
“刚才那段抗拒绝了,完全是布兰奇附体!”
林里看着他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对不起,我想……你们认错人了。我不会演戏。我是从……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我不是演员。”
更长的寂静。
然后,低低的笑声响起,很快变成一片善意的哄笑。
“林老师太幽默了!”
“这入戏也太深了,孔导,您可得给我们林老师做做心理疏导啊!”
孔森弯腰捡起那束白玫瑰,轻轻拂去花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向林里,眼神里有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了然和……兴趣。
“好了,我们都散了吧。”孔森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让我们的女主角休息一下。她今晚……消耗很大。”
人群带着意犹未尽的赞叹声潮水般退去。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甚至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她死死抓住化妆台的边缘,试图理清现状。
冷静。
林里,冷静。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穿着华丽戏服的女人默念。
这不是真的。
这也是一个“世界”,就像宿舍,就像病院。
这里的一切。
掌声,鲜花,和赞美——
都是假的,假的。
你要找到破绽,然后……
然后怎么样?
烧掉?
对,烧掉就能立刻结束。
哪怕会带来更大的污染。
必须,立刻烧掉!
她的手摸向戏服宽大的口袋,一个个拉开化妆台的抽屉,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件和礼物盒子,却始终没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烧掉这里?
像烧掉病院一样么?
她再一次迟疑。
可是……这里没有烧纸味,没有泛式微笑,没有禁锢.....
这里的人看起来……很真实。
他们的热情,他们的赞美,甚至他们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都那么真实。
“小里?我能进来吗?”
突然,一个陌生又轻佻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没等林里回答,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印花衬衫,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乱。
他手里晃着一把车钥匙,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得意和占有欲的笑容。
“恭喜啊,大明星!”他径直走过来,张开手臂就要抱她,“首演大获成功!你猜猜今晚票房多少?猜猜微博热搜第几?”
林里侧身躲开,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男人动作一顿,挑眉,随即笑得更开了:“行行行,还演是吧?我家小里最有艺术家脾气了。”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烟草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不过现在没外人,就别绷着了。今晚去我那儿庆祝?我开了瓶好酒……”
他的手搭上她的腰。
“滚开!”
林里用尽全力推开他。
男人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衣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打量。
“林里。”他慢慢站直,整理了一下衬衫,“捧你,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