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出去后,谢清辞盯着案角那只青白釉小罐,只觉得有些后悔。
方才在柳主事面前,自己那副样子也太忘形了些。她素来不是这样的人,在公廨里端肃沉稳,从不在下属面前露什么私情。今日怎么就没收住?
大约是那膏方实在太甜,甜得她忘了分寸。
她叹了口气,倒不是介意什么名声,朝堂上这些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她的名声从来不是靠谨小慎微挣来的。只是……
目光落在小罐上,洁白如玉的小瓷罐,是沈知微亲自挑的。
她想起他递过罐子时那个表情,低眉顺眼的说: “先生明日带去公廨,兑水喝就行”。
她当时接过罐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这些,不该在下属面前露出来。她倒不怕被人说,可沈知微呢?
先生和学生,女探花和小举子。光是这两个身份摆在一起,就天然让人浮想联翩,略一编排,便是一桩十分暧昧香艳的谈资。
想到这里,她有些恼自己,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伸手把小罐往册子后头又推了推,推到一个完全看不见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把方才那些话收回来似的。
可那罐子沉甸甸地搁在那儿,她的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往后在外人面前,还是该收敛些。她喝了口茶,接着看起了公文。
谢清辞手里的朱笔刚落下第三行批注,外头廊道上就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杂沓,至少七八个人,夹杂着年轻郎君们压低了也没压不住的嬉笑。
她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往下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帘被人从外头撩开一道缝,稽勋司的员外郎周沛探进半个脑袋,圆脸上堆着熟络的笑。
“谢郎中,苏翰林来稽勋司核黄册,原说先往你这儿来坐坐,刚走到廊道上就被围得走不动道了。我们郎中特地泡了岩茶,几个小的争着请教学问,硬是把她扣下了。她托我跟你说一声,别等急了。”
谢清辞无奈地搁下了笔:“知道了。”
下衙的梆子声从廊道尽头传过来,一层层递出去显得格外悠长。
谢清辞把最后一册考评合上,搁进左手边已批好的那摞顶上,拿过一方素绢拭了拭指尖的朱墨。
门帘一掀,苏明月探进半张脸,眉眼弯弯:“好了没?等你半天了。”
谢清辞起身取下衣架上搭着的大氅,一边系一边往外走。两人出了吏部大门,天色已近黄昏,东街上行人渐稀。
两人并肩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处清静的街角寻了家不大起眼的酒楼。
跑堂认得谢清辞,殷勤地将二人引上二楼临窗的雅间,竹帘半卷,能看见楼下街面上稀稀落落的灯火。
谢清辞报了几个苏明月爱吃的菜,跑堂立刻小跑着去回复厨房。
苏明月在对面坐下来,环顾一圈,才开口道:“你好不容易请我吃顿饭,怎么酒都不上一壶?”
谢清辞端过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捧着暖手,慢吞吞喝了口茶:“身子不大爽利。”
苏明月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表情很是狐疑。
她认识谢清辞这么多年,这人从前别说身子不爽利,就是熬了大夜淋了冷雨,该喝照喝,谁也劝不住。什么时候转了性了?
看着她那副明摆着不信的神情,对着好友,反而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她笑了一下:“喝了酒,回去怕不好交代。”
听她这样说,苏明月差点没被茶呛到,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你谢怀安也有今天。”
等苏明月笑够了,她却没有立刻开口,在谢清辞脸上看了一圈,才带着几分玩味说道。
“这么说,萧灼他没猜错。”
谢清辞稳稳地把一筷鲜蘑菜心搁进苏明月面前的瓷碟里,这才放下筷子问道:“哦?他说了什么,是昨天去西山赏雪的时候?”
苏明月没去夹那筷菜心,她一面端详着谢清辞的脸色,一面试探着开口。
“回去前,他还请我喝了顿酒呢。说是在西山待了一整日,赏雪赏得心情不畅,情绪挺低落的。”
苏明月也知道沈知微如今住在她府上备考。那天萧灼和沈知微在谢府碰了面,苏明月虽不在场,事后萧灼寻她喝酒时,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夹了一筷子鱼腹最嫩的那块肉,搁进谢清辞碗里,这才说道:“你想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谢清辞点了点头。
苏明月耸了下肩膀,语气既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
“哭得可惨了。他说他有点接受不了,都多少年了,还不如一个才遇到的小举子。还骂你那个学生,说看着一副好脾气,其实是个坏心眼儿。”
她说到这里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少来,”谢清辞无奈地看着她,“别添油加醋。萧灼那性子,他怎么可能哭。”
苏明月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没有了方才嬉笑的意思:“我说的是真的。”
“他愤愤不平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苏明月斟酌了下措辞,最终还是直说道:“他自忖跟你算得上青梅竹马。这些年他什么心思,你不清楚?可你们俩处了这么久,什么火花也没擦出来。如今倒好,因为一个小举子......”
她说出了萧灼的原话:“就因为一个小举子,人温柔,做饭也好吃,你谢怀安就对他青睐有加。你说萧灼怎么接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