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看了看谢清辞的脸色，不像真动了怒的样子。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先生。”

谢清辞侧目看他。

沈知微笑了笑，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谢师弟功底很是扎实，可见确实是用了功的，那些问题都不是死记硬背能答出来的。”

谢清衡在旁边听得差点哭出来，沈公子，您可真是菩萨。

沈知微语气更柔了几分：“我年后就要下场了。这些日子，先生要帮我指点文章，又要盯着我读书，已经够累的了。况且一开年，吏部公务更是繁多，哪还有精力督促师弟？先生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谢清辞看着他这幅装乖的样子，啧了一声：“刚才还一副，让我看看是哪个混小子的样子，怎么我一过来，你就替他求情了？”

沈知微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笑着眨了眨眼睛：“那是刚才嘛。”

谢清辞瞪了沈知微一眼，还是冲谢清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年后不用来了。我这儿没空接待你这个大少爷。”

谢清衡如蒙大赦，差点没当场给沈知微磕一个：“多谢沈师兄”

谢清平在一旁也是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声“姊夫”叫得震天响。

谢清辞面色已然缓和下来，这才问了一句：“老爷子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姑姑和姑父也一起来？”

谢清衡连忙直起身，规规矩矩答道：“外祖说要再住两天陪陪阿娘，今天就不回来了。阿娘让我带话，说后日晚间带着阿爹一同来阿姊府上。”

谢清辞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问道：“晚间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沈知微在一旁，适时的笑着接话：“那你们今天有口福了，我看太子殿下今天带了不少鲜菌子和鲜鱼来孝敬先生。”

谢清衡眼睛一亮，嗓门不知不觉又大了起来。

“那鱼能红烧不？菌子炖汤也好，鲜得很！”

谢清平在旁边扯了扯哥哥的袖子，示意他小声些，可谢清衡这会儿早就把方才被教训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两眼放光，兴致勃勃。

谢清辞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却没再训他。

沈知微见状温声道：“先生，我来安排晚膳吧。”

谢清辞点了点头。沈知微便走到门边，掀帘对外唤了一声：“敬哥儿。”廊下候着的长随应声上前。沈知微吩咐了几句，谢敬记下后，便躬身去了。

晚膳摆在偏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正中一只紫砂锅，盖子微掀，黄精松下菌炖鸡汤的香气漫出来，浓而不腻，把整个厅堂都熏得暖洋洋的。

四周围着其他几样菜，谢清衡点名要吃的红烧桂鱼，酸甜口的荔枝虾球和北风菌炒冬笋，还有加了冬笋和鲜鱼的山海兜。

另有一碟切成小块的炙鹅，皮焦肉嫩，油光可鉴。

沈知微早早就备了一小壶黄酒，铜壶里加了姜丝和话梅，搁在热水里慢慢温着。满室酒香混着果香，闻着便觉身子暖了几分。

谢清衡一进门就“哇”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谢清平虽然矜持些，眼睛也亮得像点了灯。

“阿姊，这也太丰盛了吧！”谢清衡搓着手，眼珠子恨不得长在菜盘子上。

谢清辞在主位坐下，拈起了小酒盅，只见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姜丝话梅的香气袅袅升起，入口温润，甜中带辛。

“你们俩还站着做什么，坐吧，不是说饿了吗。”

话音未落，谢清衡已经一屁股坐下，夹了一块炙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好吃！还是阿姊这里吃得好，这些我们在家可吃不着。”

谢清平夹了一筷子北风菌：“这个菌子脆嫩，比家里做的好。阿姊府上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两兄妹的母亲虽是国子监博士，但俸禄有限，父亲在军中官职也不高，冬日里哪会随便买这些鲜鱼鲜菌。

谢清辞拈着酒盅，浅浅呷了一口。

她看着弟妹大快朵颐的模样，嘴角也带上了笑意：“那就好生读书，以后也能吃上经筵。”

谢清衡嘴里塞着虾球，含混应道：“那不一样！经筵赐宴那是给大臣的，阿姊这是自家的。”

“自家的你就敞开肚皮吃。”沈知微在一旁笑着接话，又给谢清衡的碟子里添了一块炙鹅，“师弟慢些，别噎着。”

谢清辞用了小半碗饭，酒只喝了两小盅，第三盅刚拿到唇边，便有人将酒盏从她手中抽走了。

她都愣住了，谁这么大胆?

沈知微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可那眼里分明写着“没有商量”四个字。

他将酒盏放到一边还不算，又朝门外唤了一声：“把酒撤下去。”

谢清辞无奈地开口：“我就再喝一盅。”

“先生身子不爽利，喝两盅活活血就够了，再多伤身。”沈知微语气温和，却并不妥协，只是从汤锅里盛了一碗鸡汤，轻轻放到她面前。

“先生喝点汤吧。”

鸡汤金黄澄澈，几片黄精浮在面上，热气袅袅。

谢清辞看着那碗汤，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着指了指沈知微：“看看你们师兄，这可是陛下送我的酒，他就只给我沾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