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就要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京了,并没有佩剑。
外间,碧砚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压得又低又急:“您稍等,主君正在休息呢。”然后是谢敬沉稳的嗓音:“主君有客,少爷还请稍候。”
来人似乎被制止了,声音低了些,却还带着几分不满的嘟囔。
沈知微稳了稳火气,他听得出门外的声音是个年轻郎君,又喊“阿姊”,自然是谢清辞的亲人。
他不好说什么,更没有立场对谢府的家眷发作,只能弯下腰,一只手虚托着谢清辞的后背,小心地扶她坐起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背脊的僵硬,呼吸也还没匀过来。
沈知微往茶盏里斟了半盏温水,塞进她手里,又半蹲在榻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扑通直跳的心口在她胸腔里慢慢放缓了节奏,温茶的热气氤氲着散开,她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谢清辞闭着眼缓了片刻,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将茶盏搁在矮几上:“是阿衡。我姑姑的儿子,嗓门大了些。”
确认她的面色确实缓过来了,沈知微紧抿的嘴角松开了一些。这才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半扇。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当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了件靛蓝直身,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间依稀有几分谢家人的清隽,却比谢清辞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跳脱。
大约就是方才大呼小叫的小子了。
他身后站着个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梳着双鬟,正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仰着脸小声埋怨他,语气又急又恼,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那少年方才的嗓门能把屋顶掀翻,此刻被妹妹拽着数落,又看见书房的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谢清辞,而是一个面色不豫的年轻男子,顿时有些讪讪地住了脚。
碧砚正拦在门前,看见沈知微出来,刚要开口却发觉他脸色不对。沈知微平日在她印象里,从来是温润带笑的那副模样,可此刻他站在书房门口,眉头拧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问:“沈公子,怎么了?”
沈知微的眼风从那个少年脸上轻轻扫过,这才低声说道:“先生方才小睡了一会儿,被惊着了。你先进去侍候吧。”
那个小姑娘一听,急得跺了跺脚,又拽了拽兄长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满是埋怨。少年方才还兴冲冲地此刻听明白了原委,脸腾地红了半边,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碧砚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进去了。
沈知微没有跟进去,先生在里头梳头更衣,他不好在一旁看着,便在廊下站定了,背对着书房的门。
院子里的少年走到沈知微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在下谢清衡。方才太过冒失,实在惭愧。不知这位公子是……”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心里那点不快还在,却也不好当真发作。
来人毕竟是谢家的亲眷,论辈分是谢清辞的弟弟,他一个寄居谢府的学生,没有立场替先生教训家人。他尽量让面色平复了些,抬手回了一礼,声音不咸不淡。
“在下沈知微,真定府举子,是谢郎中的学生。现下寄居在先生府上备考。”
谢清衡一听这话,更慌了。他只是冒失,并不蠢。阿姊的书房是什么地方?他也只敢在外面嚷嚷几句,根本不敢进入。
寻常学生哪有资格在书房侍候,这位沈公子分明是阿姊极信重的爱徒。
自己方才那一嗓子,不仅惊扰了阿姊,还连带着把人家也打扰了。他越想越窘,嘴唇动了动,实在不知该怎么补救,只能又深深作了一揖。
旁边那个一直拽着他胳膊的小姑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大方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不失礼数。
“沈公子安好。我是谢清平,谢郎中的妹妹。方才兄长冒昧,不止惊扰了阿姊,也打扰了沈公子读书,实在是我们兄妹的不是,还请沈公子见谅。”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对兄妹,心里那点不快终究是散了。
他本就不是爱跟人计较的性子,索性摆了摆手:“无妨,我先陪二位在小厅坐坐吧,等先生收拾妥当再说。”
谢清衡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跟着他便走,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多谢沈兄”“给沈兄添麻烦了”。
谢清平却一直在暗自观察,这个沈公子走在谢府的游廊里,步履从容,对府中的路径了然于胸。
到了小厅,又吩咐厅外的小丫鬟去沏茶。
谢清平悄悄扫了一眼守在门外的谢敬,沈知微路过时同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谢敬点了点头,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这个沈公子,在阿姊的府上怕是自在惯了。阿姊的长随和侍女用起来,甚至不需要向阿姊汇报一声。只怕这位沈公子的身份,不止是爱徒那么简单。
谢清平心里偷着乐。
该。就该让自己这个哥哥吃点教训。平日里在家没个正形,阿姊这府上可没人惯他这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