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元启大约是因为头一回到谢府做客，坐姿端正了不知多少，只是说话依旧爽利。几人闲话着各地学子，他紧跟着接口道。

“说到今科会试的热门人选，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这一届浙江乡试的解元，林盈，林无缺。才貌皆是不俗，如今也不过三九年华。”

方元启说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好些同年都对她芳心暗许，也不知是奔着她的才学去的，还是奔着人去的。”

周翊诚听到这趣事，啃着小桃的手都停住了：“三九年华？那跟苏翰林年纪相仿呀。”

“正是。”方元启点了点头。

沈知微也搁下茶壶，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这个我知道。”

他冲谢清辞促狭的眨了眨眼，难得有胆子开起了先生的玩笑:“还有人说过，林解元风采不逊色于当年的谢探花。”

谢清辞歪在椅子上，手里拈着颗香榧子，丝毫不在意的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我，然后呢？”

方元启假装没看到这一幕，努力压着笑意接了下去：“前些日子的文会上，有人写诗赞扬林无缺，这就罢了，他还当场念了出来。林无缺也没生气，只是笑着回了句。”

他学着林盈那副从容坦荡的语气，声音学的温和而大方:“‘朋友这诗写的是不错，感情真挚，文采斐然。可惜写给我不太合适，我已经成婚多年，女儿都三岁了。’”

周翊诚笑的前仰后合，直拍椅子扶手：“哈哈哈，这位仁兄也太冒昧了，都不打探清楚就乱写诗。”

“谁说不是呢，得亏林无缺这人有气度，没跟他一般见识。”方元启两手一摊。

沈知微也凑趣道：“我倒是听说，林解元夫妻很是和睦。林解元进京赶考，她夫君也带着女儿一同来了。”

“那孩子被照顾得极好，跟着父亲在会馆里住着，见人便笑，半点不怕生。可见父母都是用了心的，以后前途差不了。”

谢清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希望她能高中一甲，留在翰林院。苏盈之也有个说话的人。”

花厅里的众人都跟着点了点头。方元启也正色道：“谢学士说得是。晚生在会馆里也听人议论过，说今科若林解元能中，偌大一个翰林院，就不会只有两位女相公了。”

周翊诚有些懵懂，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忍不住询问众人：“本朝开国不就鼓励女子科举当官了吗，为何翰林院才两位？”

方元启耐心解释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话虽如此，但风气不是一时可易的。”

“不过，地方上的女官倒是不少，各县里头，女官少说也占了三成。府衙里也有女通判、推官。只是品级越高越稀罕，到了京里就更少了。”

周翊诚掰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还真是。我想来想去，三品往上的京官，好像就礼部的崔侍郎是女子。再论品阶就是先生了。”

谢清辞看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带了几分笑：“诚哥儿记性见长。崔侍郎是礼部左侍郎，资历比我老得多，我初入翰林时她已经是侍郎了。”

周翊诚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把腿一盘，喜滋滋地看着谢清辞：“以后朝堂上就有高品女官了！先生才二十三就官居四品，以后一定能当阁老。”

话音还没落地，谢清辞的手已经弹了出去，正正敲在他脑门上，手劲半点没省。

周翊诚“嗷”的一声捂住额头，身子往后一仰，眼泪都飙了出来，痛的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痛痛痛！先生你手怎么这么重……”

谢清辞也被吓了一跳，扒拉开他的手一看，额头上红了一块。这一下确实弹重了，她自幼习武，手劲小不了，这孩子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住。

她盯着那块红印子，又想想这些天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折子，默默地把自己数落了一句，看来我是该控制下脾气了。

她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轻轻替他揉着额头：“小祖宗，你再多说两句，咱俩明天就得被御史当棉花弹。”

周翊诚却更委屈了，捂着脑门瘪了瘪嘴，拔高了嗓门：“我又没说错，阿爹说过，先生以后可宰天下！唔……”

谢清辞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动作之快，连旁边的沈知微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她这下真的生气了，微微眯起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看来是该让老爷子去看看他的好学生了。”

周翊诚这下老实了，乖乖地缩在椅子里。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嘴快，还把父皇给连累了。师祖那张嘴，连父皇都怕。明明自己今天来，是替父皇看望他老人家的……

沈知微却笑着起身，随手抓了一把栏杆上积着的干净雪，三下两下团成一个雪球。又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裹了。

走到周翊诚身边，弯下腰，笑着哄道：“来，小师兄，我帮你敷一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