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等她一口气说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转头对沈知微道。
“你看,我就说她是个小古板吧。这蜜橘到了她手里,都恨不得给捏成方的。”
沈知微躲在一旁,根本没敢出声,希望谢清辞把他忽略掉。只是没忍住,偷笑的时候肩头耸了几下。
谢清辞正一肚子火没处撒,余光扫见他那副偷乐的模样,话锋一转,劈头盖脸地连他一并训了。
“你还好意思笑。就快会试了,不温书,倒陪这老顽童坐在风口里胡闹。真受了风寒,拖上十天半个月都好不利索,我看你拿什么下场。”
亭子里只有谢清辞的声音,安静的诡异。谢桢端着茶盏,只假装看梅花,不敢置喙孙女教训弟子。
沈知微却丝毫不慌,等谢清辞缓了缓火气。才温温和和的说道:“先生教训的是。都是知微不好,下回不敢了。”
说着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谢清辞的胳膊,把她往椅子上引。一面利落的提起茶壶,斟了一盏热茶。
嘴里还温声关切道:“先生先坐下喝杯热茶吧。外头冷,快暖暖身子。”
他微微弯着腰,氅衣的毛领子衬着一张眉目清朗的脸,神情乖觉温顺,眼睛柔柔亮亮的。
谢清辞方才那一通火还没发完,就被他给堵了回去,对着这样乖巧的模样竟是死活开不了口。
谢桢一旁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嘿嘿偷笑,还不敢大声,怕又惹了他这个好孙女的肝火。
谢清辞就当没看到,算了,暂且饶了他们。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打算压压火气。茶水微烫入口正好,舌尖尝出了一缕熟悉的清冽,是绿萼梅,满府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泡。
她把茶盏搁下,又扫了一眼石桌。碟子里搁了几样点心和那几瓣剥好的蜜橘之外,还有一碟白梅花糕,一碟梅蕊枇杷蜜饯。
梅花糕做得精致,米糕上头嵌着整朵白梅,花瓣舒展,像是在枝头开到一半被采下来直接摁进了糕里。枇杷蜜饯更过分,密密的洒了一层糖渍的梅蕊。
谢清辞嘴角抽了抽,没出声,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老爷子最爱梅花。谢府的梅林是他当年亲手挑的苗,致仕还乡前千叮万嘱要她好生照料。
从前冬天,她让园丁多剪了几枝插瓶,老爷子都要追着念叨她好久。
眼前这几碟东西,梅花糕里一朵一朵的整朵白梅,梅蕊蜜饯少说捋了半枝的花蕊,还搭上一壶绿萼梅茶。
全是从老爷子心尖尖上的梅林里现摘的。就这么大剌剌地摆了一桌,端到正主儿面前。
谢清辞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貌似随意的问谢桢:“祖父尝了没?这梅花糕做得不错。”
“尝了尝了。”谢桢又拈了一块,端详着上头那朵白梅,不住地赞叹,“清甜不腻,还带着一股子冷香。这点心比外头铺子里的强。”
“那是自然,这里面的梅花可都是现摘的,新鲜。”
“这样啊,哪买的梅花?”谢桢随口问。
谢清辞没回答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沈知微揶揄道:“这梅花入馔确实不错。见山,你说那几株洒金梅,能不能吃呀?”
话音落地,沈知微握着火钳的手一抖。
他其实从谢清辞踏进亭子的那一刻起就隐隐觉得要糟。老太爷面前这一桌茶食,加了梅花的几样都是他亲手做的,还都是在谢府梅林里现摘的。
他做的时候想的是给先生尝尝新花样,哪里知道谢府的下人会原封不动地端来招待老太爷。约摸觉得,老太爷爱梅花,也会爱吃梅花?
这辣手摧花,焚琴煮鹤,桩桩都是他干的。物证摆了一桌,人赃俱获。
沈知微慢慢把火钳搁回炭盆边上,坐得端端正正,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心虚。
“回先生。洒金梅是重瓣,花瓣繁密,入馔难免苦涩,但也……能吃。”
沈知微偷偷看了眼谢桢,只见他慢慢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梅花糕举到眼前,翻了个面,盯着上头那朵白梅花看了又看。
沈知微收回目光,用小银夹,把一块白梅花糕,稳稳地放到谢清辞面前的瓷碟里。
可怜兮兮的冲谢清辞使着眼色,求她帮忙遮掩。边开口道:“白梅花可以疏肝解郁,提振食欲,先生可要多吃点。”
这话说得又乖又软,却直接甩锅谢清辞,不是他辣手摧花,是他一心记挂着先生的身子。
谢桢也狐疑地看着她,这个小举子看着就很乖巧,保不准就是自己孙女授意的。
谢清辞泰然自若,才不吃他俩这套。她毫不客气的夹起白梅花糕吃了起来,又吃了一块梅蕊枇杷蜜饯。
边吃边点头道:“见山这梅花糕做的确实不错,听人说梅花入酒也别有一番风味。我还没喝过。”
她目光慢悠悠地从枝头那几朵颤巍巍的白花上收回来,落在沈知微脸上,笑的十分不怀好意:“见山,你说前面那株白梅……”
“想喝你自己去街上买去!”谢桢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别惦记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