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周翊诚的嘟囔声:“我才不撒娇呢。”
谢清辞从暖阁里出来时,廊下已经聚了几个相熟的同僚。苏明月正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盏茶,见她出来便笑了一声。
“怀安,明日休沐,我们几个约了去西山赏雪。你去不去?”
其他几个人也都笑盈盈地等着她答话。苏明月又补了一句:“我还约了怀瑾,他说他也来。”
谢清辞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明日有学生来拜访,走不开。”
苏明月挑了挑眉,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倒也没有追问。几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约好改日再聚。
谢清辞跟着众人去用了饭,鲟鳇鱼炖得极鲜,野山菌汤也香,暖房培育的香瓜甜得恰到好处。
她难得胃口好,饱饱地吃了一顿。等食盒递上来的时候,她接过掂了掂,份量不轻,正好带回去给沈知微尝尝。
而且,今日可以早些回府,她这样想着,脚步便比平日轻快了些。
沈知微今天也出了门。
不是他想大冷天出去逛,还不是因为方元启硬是把他邀了出来。
腊月里的集市热闹得很,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绒花的,吆喝声一浪一浪地涌过街面。
方元启拽着沈知微,一头扎进街边一家笔墨铺子,对着那几排礼盒犯了愁。
方元启拿起一盒松烟墨,翻了翻价签,又搁回去。拿起一方端砚,看了看成色,也放下了。铺子里好货不少,可他在那几排礼盒前转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愣是没选出一样来。
太贵的,动辄几十上百两两银子,他咬咬牙倒也不是买不起,可头一回登门就送这么重的礼,谢学士怎么想?太便宜的又拿不出手。
他愁得眉头拧成一团,只好压低了声音问沈知微。
“见山,你说我带什么合适?头一回登门,空着手去不像话,可若是太贵重,倒显得我存了什么攀附的心思。”
沈知微靠在柜台边,看他转了半天,终于伸手把他从那排礼盒前拽开了。
“别看这些了。你带两封点心就成,不贵重,又用得着,先生不会介意的。”
方元启有些狐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沈知微又道:“我记得先生爱吃一家老字号的茶糕。走,我带你去。”
两人出了笔墨铺子,沿着街面走了半条巷子,拐进一家门面不大的糕饼铺。匾额上写着“清芳斋”三个字。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甜丝丝的米香,蒸笼的热气从后厨漫出来,在铺子里铺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柜台后头的伙计正往架子上码新出炉的糕饼,油纸包得齐齐整整,端正的贴着红签。
方元启凑到柜台前头:“见山,谢学士爱吃哪几种?”
沈知微扫了一眼架子。
“龙井茶糕她常吃,这家还有桂花茯苓糕,不甜腻,先生偶尔也会拈两块。”
伙计耳朵尖,一听这两位公子张口就要龙井茶糕和桂花茯苓糕,便知道是懂行的熟客,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手里端着一只小木盘,盘里码着几样切得小巧的糕饼,竹签子齐齐地插在旁边。
“二位公子好眼力,龙井茶糕和桂花茯苓糕正是小店的招牌!小的切了几样,公子们先尝尝,吃着好再买。”
方元启拿起竹签扎了一块龙井茶糕送进嘴里。糕饼绵软,米香里透着茶香。他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嗯,确实不错。”又嚼了嚼,细细地品了品。
“和我家乡的风味大不相同,这个更扎实,甜味淡些,倒能吃出米本身的香。”
沈知微也扎了一块桂花茯苓糕尝了,点了点头:“你们南方更爱吃甜糯些的。上次我在芜湖会馆吃的茶饼也很不错,是烤出来的,外皮酥脆,层层起酥,咬一口掉渣,和蒸出来的糕点各是一种风味。”
方元启连连点头:“对对对,那茶饼确实香醇。”
伙计听他二人评价甚好,脸上笑意更盛了几分。又指着盘子里另几样糕饼:“二位公子,这几样是敝店刚上的新品,枇杷香梨糕,陈皮八珍糕,二位尝尝?”
沈知微尝了一块,浅黄色的糕体切面细腻,能看见极细的枇杷果肉丝。
“果香清正,吃起来十分绵润,这两样都是润肺的,配比下了功夫,甜味全靠枇杷和梨本身,糖只借了个力。清甜软糯,却不黏牙,确实不错。”
他又吃了一块陈皮八珍糕,这糕上嵌着细碎的果仁和芝麻,闻着有一股极淡的药香。
“这陈皮用的好,年份足,苦味已经退尽。这几样都是和胃理气的,冬天吃最好。难得的是药味不重,被陈皮的辛香和芡实的甘味压住了。”
方元启在旁边嚼着枇杷雪梨糕,含含糊糊地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吃着像零嘴,谁想得到是药膳。”
伙计喜得眉开眼笑,替他们把挑好的龙井茶糕和桂花茯苓糕包得齐齐整整。又多包了一小包新制的八珍糕,说什么也要让他们带上尝尝。
两人正说着,旁边一位老者上前见了一礼。
他穿一件靛蓝色的素面棉袍,料子不算顶好,却干净利落,腰间系着一条暗青色的宫绦。发须皆白,面容清癯,身量高而瘦,站在那儿像一竿老竹。
他方才一直在柜台前头看着满架子糕饼发愁,听见沈知微和方元启的对话,这才看了过来。
“二位小友叨扰了,老夫有件事想请教。”
沈知微有些意外,还是先还了一礼,方元启也拱了拱手。
老者笑了笑,指着满架子糕饼,语气慈和中带着无奈。
“老夫想给孙女买些糕饼,只是这些点心,老夫实在不太懂。方才听这位小友说得头头是道,便想请小友帮我出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