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祖父肯定是嘱托了你什么吧。他曾是我父亲帐下的亲兵。我父亲战死同年，你祖父卸甲归乡。”

沈知微猛然抬头望向她，目光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讶异。思量了片刻，他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您都去查过了，既然是先生自己发现的……那我也不瞒着您了。”

“祖父去世前，只告诉了我恩人讳峥，也没说姓氏。他不许为我主动去找，要等恩人的后人找到我，才能把东西交出去。”

他说完，眨巴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她的裁断，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谢清辞又有点觉得，上当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她看见了这只小白兔爪子不大，但够利。

她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叩：“东西呢。”

沈知微转头抱着布包走了过来，里面包着一只檀木锦盒，边角包着银，锁扣已生了暗色的锈。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把匕首。

那不是寻常的匕首。牛皮鞘上錾着云雷纹，密密麻麻地绕着鞘身。鞘口处镶着一圈细碎的宝石，护手是银鎏金的，錾着如意云头，虽已旧了，那金仍旧沉甸甸地亮着。刀柄末端嵌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碧玺。

沈知微双手托着匕首，递到谢清辞面前。

“祖父说等您找到我的时候，交给您看了，自然明白。”

谢清辞接过那把匕首。云雷纹镶嵌石榴红宝石，银鎏金护手。这是藩王府邸才能有的东西。亲王用度，尚红尚金，连贴身兵器都要錾上云雷，那是天家才能用的纹样。

她蓦然悲凉的笑了起来，肩膀发抖的站不稳，内心的悲愤无法言表。

……果然是晋王，果然是他们。

她早就猜到了。她查了这么多年，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她始终没有拿到那最后一件东西，那把能证明谢峥的死不是战死，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的证据。

现在，它就在她手里。

沈知微也不知道这把匕首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先生很小的时候，父亲便战死了，母亲不久也随了去。这把匕首里藏着的，大约便是她父亲战死的秘密。

她找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可她笑的时候，比哭还让人难受。

沈知微默默上前扶住了谢清辞的手臂。

过了很久，谢清辞平复好了情绪。

她将匕首轻轻放回锦盒。声音平稳的开口，好像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你爷爷，葬在哪里。”

沈知微的手还扶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真定老家，屋后那片松林里。”

谢清辞点了点头。侧过头拿眼角觑着他，语气懒洋洋的，却比方才轻了许多。

“小白兔。以后不许再算计我了。”

沈知微轻轻的把她扶到了椅子上，轻声道：“……是。”

说完他转身走到茶炉边，提起水铫子，温了温茶盏，斟了一盏热茶，轻轻放在了谢清辞手边。

谢清辞还陷入在思绪里，无意识的端起茶盏，茶水入口清苦中带着一缕梅花香，只觉得心头郁气稍解。

只见茶汤清澈，几片龙井沉在盏底。绿萼梅的花瓣已经舒展开了，薄薄地浮在茶汤里。茶叶是上好的龙井，梅花也窨得极好，香气不抢茶味，只在回甘时透出来一缕清幽。

谢清辞忍不住夸赞道：“这茶叶哪里来的？窨得不错。”

沈知微正站在她身侧，方才斟茶时动作自然而然，此刻听见这一问，却忽然僵住了。

他窘迫得厉害，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茶叶是先生书房的。梅花，是在后院摘的。”

谢清辞端着茶盏，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又看。原来不是窨好的，是现薅了她的梅花丢进茶里，还端给她喝。

她的嘴角抽了抽，算了，摘就摘吧，不管是煮粥还是泡茶反正都进了她的肚子。

沈知微的耳根又红了一层，他窘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谢清辞端着茶盏，拿眼角觑着他。

“本来还想说，你和我祖父一定是知己，都爱梅花。现在看来不一定了，他爱赏梅，你是换着花样的吃。”

沈知微不服气的小声辩解：“梅花本来就能吃。绿萼梅点茶，可以清肺。”

谢清辞没再逗他，笑着点了点头：“用来吃也不错，物尽其用。去帮我装一罐吧，我带去公廨喝。”

“……是。我明日就装好。”沈知微认真的点了点头，说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走到廊下时，脚步忽然轻快了起来。

谢清辞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盏茶。茶已经温了，梅花香却比方才更浓了些。她低头看着盏中那朵透明的花，叹了口气。

她起身推开窗。寒风涌了进来，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到脸颊上。

“阿照。”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极轻像猫踩过瓦片。一个穿深青色短褐的汉子从月洞门的阴影里走出来，三十余岁，面容寻常，左眉有一道旧疤。

谢清辞将锦盒从窗口递出去：“你亲自走一趟，送到萧灼手上，让他带给陛下。”

谢照接过锦盒：“是。”

“东跨院那位沈公子，从明日一早起，让小九到他身边侍候。再挑一个身手好的，隐在暗处。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尽力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