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看见他这幅模样，只觉得更可爱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重新拢了拢滑落的薄毯，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眉眼弯弯的。

“行了，就这样叫吧。”

谢清辞将手炉换了个手，靠回车壁上，微眯着眼休息了起来。

沈知微坐在她斜对面，有些怔愣。“怀安……”他在心里又叫了一遍，像一枚石子沉进水里。

他会中的，他一定要中。

谢清辞第二天醒来时，太阳穴上残留的钝痛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宿醉后的空乏，四肢百骸都泛着懒。

洗漱更衣后，早膳已经摆好。

桌上照例是那些她吃惯了的饭食，唯独正中多了一盅白瓷炖盅，旁边还搁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

炖盅的盖子掀开一角，热气便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粳米特有的清甜和牛乳香，是奶糖粳米粥。

她先拿起青瓷瓶看了看。瓶身上釉色温润，薄荷脑和冰片的清气，混着白芷的微苦和苏合香暖意。是昨夜马车上的那种。

再尝一尝那粥，只觉得粳米粒粒开花，熬得稠而不腻，牛乳的醇厚和冰糖的清甜融在一起，入口绵滑，甜而不齁。

粥里没有多余的料，只撒了几粒枸杞。温度也刚刚好，不烫嘴也不温吞。

昨夜残留在身体里的那点酒意，被这温热的甜粥一裹，像是被一只极温柔的手轻轻托了出去。

她认真用完了早膳，拿起那只青瓷瓶，揣进了袖中。

“那粥，沈公子什么时候送来的？”

“主君刚起身，沈公子就亲自端来了。”谢敬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

文选司的值房到了下午便有些闷。炭盆烧得太旺，门窗又紧闭着，空气里浮着一层灰蒙蒙的热气。谢清辞用药油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养了会神。

“谢郎中。”门口传来下属的通报，“田尚书请您过去一趟。”

谢清辞无奈的睁开眼，又在额角涂了些药油，这才起身整了整官服，往田尚书的公房走去。

吏部尚书田文昭见她进来，也没多寒暄，只是笑着从案头拿起几本折子，随意的朝她扔了过来。

“陛下让我拿回来的。”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说让你好好看看。”

折子的封面上都贴着都察院的签条，谢清辞拿起那几本折子，正要翻开，田文昭却又道。

“今儿这几本折子，走得可有意思。都察院递上去，先到了内阁。徐首辅却一个字没批，直接让人送到陛下跟前去了。”

他说着又挑着眉，有些促狭的透露道:“陛下把折子扔给我的时候，乐的哈哈大笑，不像要怪罪你的样子。”

陛下笑什么，谢清辞心里大概有数。准是昨夜，她的大嘴巴“好学生”，跟他父皇说了什么。

谢清辞“啧”了一声，翻开了折子。

第一本，弹劾它携东宫太子私赴文会，与举子宴饮，有失官体。

第二本，骂她身为文选司郎中，以权谋私，携私抱怨。

第三本……第三本，居然是弹劾她“风流好色，有失朝廷命官体统”。“年过二十而不婚，府中收留年轻举子，过从甚密，有伤风化。”用词更是让人无语，什么“酒醉失仪，倚靠青年男子，行状暧昧”。

谢清辞直接翻了个白眼，把折子往案上一甩。

“看把他们急的，连夜写的弹章吧。我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理会这些长舌闲人。”

田文昭想起蔺先生昨晚坐在妆台前，一边通着头发一边跟说。文会上有个叫沈知微的举子，文章写得极好，又说散席的时候，那孩子又是替谢怀安披氅衣，又是扶着她上马车。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明说，但谁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即便他是知情人，田尚书还是忍不住笑的停不下来:“居然有人说你谢怀安风流好色，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毫不掩饰，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

谢清辞双臂一抱，嘴里啧啧有声。蔺先生也真是，准是也和他也说了什么。

“我这二十啷当岁，又未娶亲，就是真有什么暧昧举止……也称不上风流吧。”

田文昭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笑着拿手指点了点她。

“你说你，堂堂探花郎，二十三岁的文选司郎中，这个年纪又没什么添香知己。好不容易身边有了点动静，你当旁人看不见？”

谢清辞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自己不过是略略动了动心思，这一个一个的就开始八卦。

田文昭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有些正经的道:“怀安，什么带太子饮宴，跟小举子暧昧，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点了点第二本折子:“这个，你还是上点儿心。就算是陛下的意思，也要先保全自己。咱们吏部都是要命的差事，被人捏住了把柄，就算是捕风捉影，也能刮一层皮。”

谢清辞站在那里，默默点了点头，冲田尚书行了一礼。

田文昭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折子留我这里就成。”

谢清辞站在外头，听着文选司值房外的那几竿瘦竹，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雪。

她在台阶下站了片刻，将青瓷瓶从袖中取出来，在掌心里转了转。

也罢，待沈知微高中，自然没人再说什么私情私德。如今议论纷纷，不过是觉得她一个四品官，与一个小小举子，听起来便惹人眼球罢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安心把这科考完。旁的，等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