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里乱得很，大家说的也没错，哪家儿郎不肖想着谢探花呢？他读过她的文章，听过她的名声，从第一次在文会上远远望见她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何况……何况，谢清辞不光对他有救命之恩，对他又那般的好。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被这些人七嘴八舌地一说，那些心思仿佛被摊在了灯火下，无处遁形。

谢清辞注意到了他的窘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人平日里，在公厮里斗嘴吵架，黄的黑的荤素不忌，今日这还算收敛的。

她放下酒杯，笑着出言维护：“诸位，差不多得了。平常黄的黑的都不忌讳，今天还是要装装斯文的啊。”

她看了一眼沈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为人师表，这个小举子可没见过你们这些官油子厚脸皮的一面，别把人吓着了。”

谢清辞此言一出，桌上众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把话题拐了个弯。

陈恪笑眯眯的，话头就是一拐：“怀安，你还说我们。我在翰林院都听说了，上次户部周侍郎跟你吵架，一时嘴欠喊了你一句‘辞娘’，差点没被你喷死。”

李司业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这事我也听说了！你怎么不拿笏板抽他。”

谢清辞端着酒杯，斜睨了陈恪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当然。”陈恪笑着举杯，“翰林院别的不多，闲人多。你这点事，早就传遍了。”

孙博士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不过说真的，怀安你是真厉害。我们这些人，谁有你谢郎中‘文武双全’？”

谢清辞被他气笑了，拿酒杯点了点孙博士：“孙博士你这是好话吗？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你！”孙博士一脸正经，“当然，殴打同僚这种事，以后还不是不要再干了。”

满桌又是一阵大笑。

沈知微坐在一旁，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揭谢清辞的底，心里的紧张慢慢散了。

原来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谢学士，私下里是这副模样。嬉笑怒骂，谈笑风生。原来她也会翻白眼，也会拿酒杯点着人骂。

此刻，心里却翻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偷偷看了谢清辞一眼，她正与孙博士斗嘴，眉眼飞扬，笑意盈盈。

她不是那座遥不可及的山巅雪，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恼会笑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清辞看了看他，觉得像个受惊的小白兔。嘴角微微弯了弯，亲自盛了碗汤，放在了他面前：“多吃点，不用理会他们。”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碗汤，心头暖暖的，拿起汤匙，慢慢地喝了起来。

周翊诚看看谢清辞，又看看沈知微，忍不住偷笑起来，原来先生也会这样细声细语地哄人啊。

宴散时，夜已经有些深了，冬日的晚上格外冷清。

周翊诚搀着谢清辞走出游廊，她面上不显，脚底却有些虚浮。太平春的后劲有些大，不过多饮了几盏，走出门被冷风一扑，酒意便漫了上来。

“先生今日喝得有些多。”周翊诚压低声音，手臂收紧了些。

谢清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无妨”。脚下一个踉跄，便不再嘴硬了，由着他扶稳。

谢敬候在游廊拐角处，臂弯里搭着那件鹤氅。沈知微很自然的接过氅衣，披上了谢清辞的肩头。

沈知微的手指捏着领缘，从她后颈绕过，手指轻轻顿了一瞬，随即将领口在她锁骨前拢好。

谢清辞没有道谢，只是将下颌往鹤氅的领口里缩了缩。

周翊诚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便弯了起来。他将谢清辞的胳膊从自己臂弯里轻轻托起，转向沈知微。

“见山。”周翊诚将谢清辞的胳膊往他手里一塞。眉眼弯弯的，带着促狭和顽皮。“先生就交给你照顾啦。”

沈知微有些羞赧却又郑重的稳稳扶住谢清辞的小臂:“……三公子放心。”

周翊诚退后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先生，我先回了。”

谢清辞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吧，有机会再带你出来顽。”

周翊诚听见了，眼睛一亮，嘴角扬起了笑意，又行了一礼，才转身朝东宫的马车走去。

车帷落下。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走吧。”他的声音从车帷后传出来，带着一点少年人还不大会掩饰的惆怅。

马车微微一震，驶出了会馆门前的巷子。

谢清辞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靠在车壁上微眯着眼，太阳穴开始隐隐的跳。

沈知微扶着她坐稳，便弯腰从坐褥底下摸出一只手炉。掀开盖子添了几块新炭进去，又用袖口将炉身拭了拭，才将手炉塞进了她掌心里。

又利落的从座下抽出一条薄毯，仔仔细细地盖在她的膝头，四角都掖的妥帖。

谢清辞靠在车壁上，看他忙忙碌碌的，嘴角都带上了笑意，那笑被酒意染得有些慵懒，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这是又在琢磨，给我煮什么汤醒酒呢？”

沈知微的手刚伸向茶炉，闻言转过头来，正对上谢清辞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被酒意浸得有些迷蒙，不似平日那样冷冽，倒像是一盏温过的梅子酒，酸酸甜甜的，看得人心口发烫。

他垂下了眼:“……还没想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