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日头短,申时刚过,天色便有些发暗了,会馆门口却已经挂起了十几盏灯,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堂堂的。
马车在侧门停下。
谢清辞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处京城有名的文人雅集之地。她来过两次,每次都觉得这里的阔绰不在金玉其外,而在处处讲究。
单是门前那对石鼓,便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纹饰古拙,一看就是前朝旧物。门槛上包着铜皮,磨得锃亮,却不见半点锈迹。
周翊诚跟在她身后四下张望,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比东宫还讲究。”
谢清辞回头瞥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会馆的管事早早在侧门候着,四十来岁,穿着石青色直裰,干净又利落。
见了谢清辞连忙躬身引路,口中不停:“谢先生大驾光临,敝馆蓬荜生辉。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您请……”
一行人穿过侧门,进了会馆的内院。谢清辞一路看去,心里暗暗点头。
这芜湖会馆是徽州商贾合力所建,银子上不封顶,请的是苏州的工匠,用的是南洋的木材,一砖一瓦都透着讲究。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曲折的游廊,廊柱用的是整根的楠木,漆面乌亮,摸上去温润如玉。
廊下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灯上绘着四季花卉,光影透过琉璃洒在青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宝石。
游廊尽头是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养着几尾锦鲤,池畔堆着太湖石,高低错落,瘦透漏皱,颇有意趣。虽是冬月,池边却有几丛水仙开得正好,黄蕊白瓣,幽香隐隐。
周翊诚到底是少年心性,对什么都很好奇,左看看右看看,被谢清辞一个眼神拽了回来。
管事引着他们穿过游廊,从角楼上了二楼。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听松”二字,管事推开门,侧身请他们进去。
雅间不大,胜在清静。推开窗子,正好能俯瞰楼下的大堂,今日的文会便是在那里举行。
四扇落地长窗,糊着上等的高丽纸,透光却不透风,窗棂雕着冰裂纹,简洁大方。
屋内陈设不繁不简,恰到好处。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搁着一套青瓷茶具,案角放着一只铜鎏金狻猊香炉,青烟细细满室幽静。
靠墙是一张黄花梨的小榻,叠着几只云锦靠枕,纹样素雅。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倪瓒的山水,笔墨简淡,意境萧疏。
屋角还设了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炭炉旁边是一张高脚小桌,桌上摆着几碟细巧茶食。
“谢先生,这儿视线最好。”管事殷勤地介绍着,又指着桌上的茶点,“这是今年新到的瓜片,水是玉泉山的水,点心是厨下现做的。您先用着。”
谢清辞点了点头。管事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周翊诚一进门就四处转了一圈,摸摸云锦靠枕,趴到窗前往下看,啧啧称奇:“先生,这地方比谢府阔气多了。”
谢清辞随意坐到了长案前:“商贾建的,自然舍得花钱。你少大惊小怪的,坐下。”
周翊诚吐了吐舌头,在她对面坐下,却坐不住,又站起来趴到窗边去看了。
谢清辞也不管他,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入口清甘,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楼下大堂渐渐热闹起来,人越来越多。谢清辞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紧不慢地等着文会开始。
周翊诚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坐下。他也不闲着,一边拿起小银刀切果子,一边支棱着耳朵听楼下举子的动静。
梨片切成小块,橙瓣剥了白筋,刀尖挑出内里的核,动作熟练得很,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
谢清辞看着他这副一心二用的样子,有些无奈:“你好好听就是了,别再割了手。”
“不会不会。”周翊诚笑嘻嘻的,手里的小银刀翻飞,几下就把果子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连着小银叉一起推到谢清辞手边。
谢清辞低头看着那碟被切得大小均匀的果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翊诚已经趴到窗边去了,下巴搁在窗沿上,认认真真地往下看。
她摇了摇头,拈了一块梨片放进嘴里。
楼下大厅里一群青衫举子们,聚在案前,茶盏挨着茶盏,有人正抑扬顿挫地念着方才的题目。
一旁的周翊诚听的津津有味:“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他摇头晃脑一番,悄悄戳了戳谢清辞的腰侧:“先生,这从论语出题,是否浅了些。”
“诚哥儿,回去可莫要这般问郑学士......”谢清辞无语的转回了视线。
“此题虽出自《论语·颜渊》,问的却不是财税,而是为政之本。既考经义,也考识见。是个好题目。”
周翊诚孩子气的笑着回答:“先生放心,我哪敢拿这种浅显问题去烦郑先生,他不得把我训得哭出来。”
他又乖巧的用银夹挟了块点心,递给谢清辞。
“多谢先生百忙之中,陪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出来见世面。来,吃块点心压压火气。”
芜湖会馆的细点在京中颇有名气,周翊诚递来的小碟中,小莲蓬状的糕点精巧可爱,带着一丝荷叶与薄荷的清气。
谢清辞尝了一口,口味不算甜腻,味道竟然还不错。
楼下,文会主人特请来致仕的国子监博士,一位十分有名望的女先生做点评人。
她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叠刚收上来的文章,一张一张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