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接手两月,不知内情。他是个能吏,人也勤勉清廉,批过的卷宗我在稽勋司都看过,没得挑。奈何……奈何性子太过耿介,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说着,觑了觑谢清辞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瞒你,他是得罪了上面那几位,才被压到现在。”
还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谢清辞正想着,怎么找那个劳什子“张公子”的茬。
她没当即接话,只是笑了笑。
陈蕴心里打着鼓,面上却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他在吏部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风向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位谢郎中看似笑眯眯的与人为善,却是个外圆内方,处事公道的人。
虽挂着张阁老门生的名头,暗地里却有意无意地在排挤张家的派系,这回潘湛的事,他也是看准了风向,才敢来说情。
谢清辞还是那副笑模样,话头却一拐,闲谈了起来:“前几日张府的秋宴,陈兄去了没有?”
陈蕴一愣,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跳到这上头:“没去。张阁老府的宴,我这点品级够不上。”
他说着冷笑了一声:“再说了,潘湛是我好友,人家怎么可能给我下帖子,多晦气。”
“那日倒是有趣。”谢清辞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上的卷宗,“张阁老有个侄孙也来赴会,倒是个青年才俊”
陈蕴心里微微一动,正要开口。
谢清辞却似笑非笑地看了陈蕴一眼:“听说他父亲张惟中,也在等着补缺,这可是大事,稽勋司核查履历可马虎不得。”
陈蕴眼珠子一转,就笑了起来。
谢清辞提张阁老侄孙,又提张惟中,这里头的关窍,他要是还听不出来,就白吃这碗饭了。
至于是怎么得罪了她谢怀安?官场上,有些事不问才是本分。
陈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圆脸上堆着笑:“谢郎中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张惟中的卷宗,我们稽勋司那边还没核完呢。贴黄这东西,马虎不得,得细细查,细细写。”
谢清辞点点头,语气诚恳:“陈兄说得是。慎重点好。”
陈蕴坐着没动,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细细查,总得要些时候。若是张惟中跑来问我,我该怎么回?”
谢清辞拿起笔,在一份草案上随手批了两个字,头也不抬:“让他来文选司问我。”
陈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来,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谢郎中,潘湛那个事儿......”
谢清辞这回没再卖关子:“你让他这两天来文选司一趟,我亲自见见。”
陈蕴眼睛亮了,站起身拱了拱手:“这话我记下了。”
送走陈郎中,谢清辞又一直忙碌到晌午。待谢家派人送了饭食过来,她用过后在部里散了散腿脚,才去后堂榻上歇息了几刻钟。
刚又坐到案前,不待她再清醒一会,又被顶头上司田尚书火急火燎的召了过去。
田尚书也没带其他人,抄起文书,拉着谢清辞直奔文渊阁。
自己这个新下属,要脾气有脾气,要身手有身手。简直是和其他部司吵架的利器,比那两位侍郎顶用多了。
文渊阁内,户部、兵部的人已经到齐了。
今日议的是蓟州兵备钱粮,兵部要增饷,户部不给。吏部夹在中间,既要核官员考成,又要定调任人选,哪头都绕不开钱粮二字。
吵了快一个时辰。
户部说没钱,兵部说非要不可。两方唇枪舌剑,互相揭短,两位尚书差点掀了桌子,几位阁老拦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
最后总算勉强达成了一个方案。
一行人从文渊阁退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户部尚书走在最前头,脸黑得像锅底,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身后,户部江西司郎中一路高声故意骂骂咧咧:“谢怀安是什么东西!一个文选司郎中,管起我们户部的账来了!她算老几?”
户部侍郎拽了拽他袖子,低声道:“行了,回去再说。”
“回什么去?就在这儿说!”江西司郎中一甩袖子,“她当着阁老的面给我们扣黑锅,这口气我咽不下!”
户部尚书头也不回,只冷冷丢下一句:“咽不下也得咽。回去。”
江西司郎中恨恨地闭了嘴,一行人拐过角门,骂声还隐约能听见。
兵部的人走在后头,本来都气哼哼的,听了户部的人骂街反道有些尴尬。
车驾司郎中凑到左侍郎耳边,压低声音:“谢郎中这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差?当年在浙江时就不好惹,如今进了文选司,更厉害了。”
左侍郎苦笑:“她是吏部的人,替田尚书出头,能有什么好脸色给咱们?”
“可她那话说的,咱们账目不清,她怎么不说户部藏着银子不给?”车驾司郎中说着,又想起方才谢清辞拍桌子的模样,“还好这次挨骂的是户部。”
兵部尚书放慢了半步,有些玩味的瞥了户部的人一眼:“不是这个脾气,怎么坐得文选清吏司的位置。天天要跟人争缺分争考语,软一分都不行。”
“放心,不必担心得罪她,公事归公事,她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只是别想着推搡啊,挨打我可不救你们”
车驾司郎中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可不敢动手,她在浙江把海盗撵得乱窜,别人不知道,咱们兵部还不知道吗?她那身手,十个我也打不过。”
兵部尚书被他逗笑了,回头斜了他一眼:“知道就好。回头见着她,客气点儿。”
车驾司郎中连连点头:“客气客气,一定客气。”
兵部一行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谢清辞走在最后,惯常的笑脸也没了,嘴角忍不住直往下撇。
田尚书凑过来,小声道:“怀安,今日辛苦你了。”
谢清辞看了全程掠阵装死的上司一眼,没说话。辛苦不辛苦的,反正骂也挨了,架也吵了,事也办了。
好在今日能按时下衙,也不知沈知微今天恢复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