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正是沈念，他的小书童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抱着他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念？”他一开口，嗓音有些干哑，“这里是……”

“你别动！”沈念按着他不让他起来，“你还发着烧呢，大夫说要多躺着！”

沈知微浑身无力，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只好躺着，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屋子，陈设简素却不失清雅。

南窗下横着一张书案，墙角立着衣柜，靠北墙还摆着张罗汉榻。房内其他桌椅家具皆十分齐全，看得出无论木料还是雕工，皆是上乘。

这般布置，绝非寻常客栈可比，也不是自己在会馆租住的那间小屋能有的。

“阿念，”他深吸了一口气，集聚了一些力气，尽量稳定的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沈念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抽抽噎噎地开始把昨日的事讲与他听。

“那位大人？”沈知微抓住关键，“哪位大人？”

沈念摇头：“我不知道，她穿着官袍，是个女相公。夜里我太累了，迷迷糊糊的……”

沈知微心里一暖。本朝除了家中长辈，便只有父母官会被称为大人。

能被沈念这般称呼，想必是位年长的长辈，或许是哪位致仕的老太君，见不得年轻人受苦，出手相救。又或许是哪部的堂官，心善仁慈……

等自己好了，一定要好生叩谢。

“那位大人现在……”

“沈公子醒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知微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边，穿着一身青色短褐，面容清秀，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那人见沈知微看过来，笑着走进来，先朝他拱了拱手：“沈公子终于醒了，这可太好了。昨夜烧得那么厉害，可把咱们吓得不轻。”

沈知微想撑起身子道谢，那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别动别动，公子躺着说话。大夫说了，烧虽退了，还得养几日，万不能劳累。”

沈知微只好躺着，感激地看着他：“多谢……多谢这位兄台。敢问兄台是……”

“不敢当不敢当，”那人笑道，“小的叫谢敬，是主君身边的长随。昨夜公子发热的时候，前半夜是小的守着的。后半夜烧退，小的才去歇了。方才听说公子醒了，赶紧过来瞧瞧。”

沈知微感激的笑了笑，正要说话，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谢敬听见了，也不戳破，只笑道：“公子怕是饿了吧？昏睡了一夜，肚子早该空了。小的让人送些粥菜来，都是好克化的，先用些垫垫肚子。”

他说着，转身出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的清粥熬得十分香糯，还冒着热气。旁边两只小碟里盛着下粥小菜，简单却精致。

谢敬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扶沈知微半坐起来，往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公子先吃着，不够再添。厨房还熬着鸡汤呢，说是等公子醒了就能喝。”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碗粥，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火候正好，入口即化。

沈念在一旁嘴里嘟囔着：“大哥你不知道，昨夜可吓死我了。那位大人可好了，把自己的鹤氅脱下来给你裹上，还给我热茶喝。那个叫碧砚的姐姐还给我毯子裹着，还有谢敬大哥，前半夜一直守着你，给你换帕子……”

沈知微一边喝粥，一边听沈念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听着听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素不相识，萍水相逢，却肯这样救人。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正想着，门外进来了一位老者，面容清瘦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袍子，但举止从容，一看便是府里有些身份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抱着几叠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小厮们把衣物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便退了出去。

老者走到床边，朝沈知微一礼：“沈公子醒了？老朽谢之福，是这府里的管家。奉主君之命，来给公子送几件衣裳。”

沈知微连忙道谢，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救他的命，还送衣裳，这恩情可怎么还。

谢之福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温声道：“公子不必多想。主君今早上衙前特意吩咐过，要照顾好沈公子，您只管安心养病，旁的都不用操心。”

沈知微感激地点点头，又想起方才沈念说的“大人”，便问：“敢问老丈，贵府主君是……是哪位老大人？待晚辈病好了，定要亲自叩谢。”

谢之福却微微一怔，忍不住乐了起来。看来沈知微被他那小书童，一口一个“大人”给误导了。

他捋着胡子笑着解释：“沈公子，敝府主君姓谢，讳上清下辞。主君今年才二十有四，不过这小童儿确实可以称一声大人。”

沈知微懵住了，谢清辞，那位谢学士？

那个在张府文会上，远远坐在水阁中，他望了一眼，便觉得高不可攀的人。

是她救了自己。不是什么年过半百的慈祥长者，是那个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谢大人。

沈知微只觉得脸有些发烫。

谢之福似乎看出他的窘迫，也不戳破，指了指旁边椅子上的衣物。

“这几套衣裳，是主君离京赴任前做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却一直压在箱底，没上过身。主君看沈公子与她身量相当，便让老朽拿来给公子换洗用。您先穿着，回头再让人去取公子的行李。”

那堆衣物最上头是一件天青色直身，纹样简素，面料却莹润柔和，底下还叠着锦袄和氅衣。

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想必也是谢清辞让人给自己换上的。

千恩万谢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太轻太薄，配不上这份恩情。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声道：“多谢……谢学士。”

谢之福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便带着谢敬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