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走远,张阁老拍拍谢瑾的肩,笑意盈盈:“怀安啊,难得你有这份耐心指点。这几个人,往后你多费心。”
谢清辞低头笑道:“座师言重了,学生不过是依着规矩,说几句该说的话。若有合适的位置,自然会想着他们。”
张阁老点点头,这才去和旁人说话。
旁边人见两人皆走远,不免低声议论:“这位谢郎中,可真是油盐不进。说了这么些,哪一样不是遥遥无期?”
“那可不?文选司的要职,还兼着从四品的衔,手里捏着多少人想去的地方。偏偏她不好饮宴,也不好色,寻常之辈连她家门朝哪儿开都摸不着。”
“听说有人送了礼去,原封不动退回来,连门都没让进。”
“可不是嘛,谁让人家是‘鼻孔相公’,眼睛长在头顶上。”
沈知微原本只是路过,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位谢郎中方才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文选司掌天下官员选调,若不这样仔细考察,只要请托就随意放人,那才是祸害黎民百姓。
可这些人,明明知道她做得对,却偏要这样议论。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平和却十分认真:“几位兄台,恕我多言,谢郎中所言,本就是文选司郎中该做的事。若只凭人情放缺,不问才学,不察履历,那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说话的人不禁一愣,转头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他。
沈知微神情坦然:“她既没有因是座师引荐就另眼相待,也没有因谁的人就故意为难。一视同仁,依规矩办事。这不是应该的吗?”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那位张阁老的远房侄孙,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他方才被谢清辞教训要读书,本就觉得面上无光,此刻听见沈知微这番话,更觉刺耳。
“这位兄台,你倒是挺会替谢郎中说话。”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阴阳怪气,“人家一个穿红袍的相公,岂是你个穷举子能攀附的。”
沈知微神色不变:“在下并非要攀附,我只是认为,做事本该如此。”
张公子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旁边人赶忙劝道:“嘘,别说了,她往这边看了。”
谢清辞确实往那边看了一眼,但只是淡淡一扫,便移开了目光。
张公子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悄悄拉住沈知微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那是张阁老的侄孙,你得罪他做什么?”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只是说了句实话。”
那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张公子离去的背影,心里隐约明白,自己可能惹了麻烦。
他又想起方才远远看见的那道身影。青袍玉带,神情疏淡,站在人群之外,像一座孤峰。
正式的文会从午后开始。
客人们沿着游廊往里走,便听见水阁那边,隐隐有琴声泠泠传来,弹的正是《秋鸿》,很合此时的意趣。
水阁便是今日的与会地,它三面临水,一面连着回廊,里头敞亮,正宜雅集。
阁中早已设下长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端砚润着,徽墨研着,宣纸裁得齐整,湖笔插在笔山上,大大小小,一溜儿排开。
靠窗的地方,另设了小案,焚着清雅的冷梅香丸,另有小厮侍女在一旁斟茶添香。
座次不分尊卑,众人只按着长幼随意坐了。
“要写诗了。”苏明月坐到了谢清辞一旁。
谢清辞斜着眼看向她:“你上次经筵还和我说没空来。”
苏明月面不改色的往前凑了凑:“我一个小小翰林,哪像你这位“鼻孔相公”位高权重,容不得我拒绝呀。”
谢清辞没接话,只是自顾自的品着茶。
她摇着手中折扇,假模假样的叹气:“你这位谢探花当年在翰林院时,那可是光风霁月,风度翩翩,多少人仰慕!再看你今日这做派,哪位才俊还敢暗动芳心?”
谢清辞不置可否,望着那些正在研墨举笔的年轻人,笑了一声:“若真有才,我自会考虑。不会因他是谁引荐的另眼相待,也不因他是谁的人就打压。”
远处,一个年轻举子写完诗,搁下了笔,笑得眉眼弯弯。
苏明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举子,便是沈知微。他那篇边防策论写得极好。”
谢清辞点点头:“那就看看他的诗写得如何。”
远处萧灼也施施然的走了过来,很自然的坐到了谢清辞左手边。
“这又是哪家的小将军,这身装扮好生俊俏。”苏明月又摇着扇子,促狭的看着萧灼。
“苏翰林大冷天的还摇扇子,小心伤风。”萧灼才不吃这一套,反唇相讥。
谢清辞看他们又掐了起来,笑着摇了摇头,拿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