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安的作业是在差不多九点半写完的,沈听墨监督她收拾好书包,才去客厅沙发叫醒了许知言。
许知言直到坐进车里,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沈听墨先开车回了城东,车停在自家楼下,她没有下车,回头示意坐在后排的赵家安自己上楼。
“小姑姑不上去吗?”赵家安有点慌。
沈听墨没好气的道:“有胆子先斩后奏,就要自己承担挨骂的后果。”
“那我还不是想和言言哥多待一会儿,”赵家安嘟起嘴,扒着副驾椅背往前靠,双眼眯成两道月牙,“哥,你送我上楼吧……”
沈听墨一个眼色就把她瞪下了车。
目送小丫头消失在楼道口,沈听墨立刻踩下油门。
“不记得我三姨最介意的是什么了?”车才开出小区,沈听墨就忍不住教训他,“她最在乎的就是赵家安,在她眼皮子底下还敢把人带走,想让她跟你玩命?”
“反正我早晚都会走……”许知言说,垂在腿侧的手缓缓握紧,“我也从来没想过跟她争。”
“你没想过,可她不这么认为,安安表现的有多依赖你,她就有多害怕,自从我哥走了,安安就是她的一切,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分一秒都不敢让安安脱离她的视线,安安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就算嘴上闹别扭,实际行动也都会尽量顺着她,就只有在你的问题上,她们两个才会……”
“这是我的错吗?”
话没说完被打断,许知言下颚绷紧成弦,胸口起伏加快,沈听墨半晌没做回应,他便又问了一遍:“是我的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听墨轻咬下唇,“我知道肯定是安安求你去接她的,可你这样顺着她,到最后你奶奶只会把问题全都归咎在你身上,因为你吃鱼进医院这件事,安安已经在跟她闹脾气,今天你不说一声直接把她从学校接走,你觉得你奶奶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她怎么想。”许知言望向窗外,声音明显带着情绪。
沈听墨听出来,稍微放柔了语调:“可我在乎,我们是一家人,总不能一直带着隔阂过日子,她毕竟是你们奶奶,自作主张的气她,难道你和安安心里就好受吗?”
细雨渐停,黄橙色的灯光在许知言眼里倒映出水雾。
“她真的当我是一家人吗?”他突然反问,唇角扯着笑,“在我印象里,她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赵家安出生前我是许念的拖油瓶,赵家安出生后,我就变成了养不熟的白眼狼,她从来都只是赵家安一个人的奶奶,我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怎么可能成为她真正的家人?我是个异类,林家,赵家,甚至是许家,从来都没有人把我当成真正的家人,不是吗?”
沈听墨答不出话,许知言脸上笑意更在加深,马路对侧不断掠过高速行驶的车辆,刺目的灯光在他眼底划下一道道惨烈的白。
“就连你……”他声音沉下去,“如果过敏的人是赵家安,你也会只在私底下发一条信息安抚,任凭她在桌上被人指责挑食,不懂事,枉费他人苦心招待吗?”
如果是赵家安,你会听着那些所谓的亲人对她的过去指指点点,不肯替她争辩哪怕一句?
如果是赵家安,你也会任由她独自一个人在国外自生自灭五年,每年只在电话和视频里问她一句“你过得好不好”吗?
如果是赵家安……
眼底波澜翻涌,连日来那个乱人心绪的名字再度浮现。
许知言胸口如有针刺。
你连那个曾经背叛过你的人都没有删除,却在那件事后第一时间和我割裂,将我彻底从你的世界里驱离,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对我狠心到如此地步?
沈听墨……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家人,可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
房卡按在门锁上,开锁的“滴滴”声音在幽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沈听墨推开房门,率先走入套房玄关。
她将房卡插入取电开关,换上拖鞋,将轻简外套挂进门廊边柜,随后提着装有平板以及会议记要的托特包,笔直冲进了自己那间卧室。
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过身后那人一眼。
沈听墨做梦都不可能想到,自己会在许知言回国这几天有限的时间内,和他再次陷入冷战,而且相比于许知言十六岁时的那一次争吵,她这次输得更加惨烈,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毫无还嘴之力。
平时装得寡言少语,她几乎都要忘了,在他乖顺听话的外表下,隐藏着的那些锋利獠牙……
简直就是欺负她心软,笃定不会跟人吵架……
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沈听墨手里攥着会议纪要滚了半个小时,一个字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