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的住吗?”沈听墨突然问。
许知言显然没听懂:“我,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能坐在这儿,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吗?”
许知言双眼顿时浮上拘谨,他下意识将手脚向后缩,沈听墨立刻阻止:“就现在这样,别动。”
她说着,忙从桌上抽出平板电脑,盘腿坐在许知言面前,提笔开始打稿。
“你爸平时在家,有没有说过我的坏话?”察觉到许知言身上的紧张感,沈听墨似是随意的问。
“爸爸说,小姑姑爱哭,还胆小,说他从前过年带你出去玩,你每次都怕黑不敢出门。”
“曾经是这样没错,”那是因为,赵宏图每到半夜都会给她讲鬼故事吓唬她,沈听墨抿嘴浅笑,三两笔画出底稿,“除了这个,还说过什么?”
“奶奶说过,说你是美院的高材生,特别厉害……”
赵宏图提沈听墨提的不多,倒是在林若兰家的时候,林若兰喜欢和他们讲她家的事,许知言每次都会竖起耳朵听,只是许念总将话题岔开。
“还说,小姨奶奶对我们很好,帮过我们,让我们知恩图报……”
小姨奶奶指的是林诗华,沈听墨轻轻哼了一声,新建图层,开始细化人体结构。
房门在这时开了条缝,探进来一颗肥嘟嘟的小脑袋。
“小姑姑?”
奶声奶气的讨好声响起,沈听墨余光瞥过去,显出几分凌厉:“林梓航,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你来我这儿?”
林梓航是沈听墨小哥的儿子,他们老林家的长孙独苗。
男孩伸长着脖子瞄向许知言,不忿的说:“小哥哥能来,凭什么我不能来玩?!”
沈听墨抄起靠垫就往门上扔,“你在外面爱玩什么玩什么,别来给我捣乱!”
房门“咣当”一声撞上,林梓航跑去客厅告状,又哭又闹,吵嚷着要玩小姑姑的游戏机,门外很快响起林诗华的声音:“你可别惹你小姑姑,她最近干兼职,忙着赶画稿呢。”
赶稿是林诗华的托辞,许知言不知道,听到外面传进来的话,白净的脸上再度显出窘迫,他试图向后蜷缩身体,再度接收到沈听墨的阻止:“别动别动,还剩几笔,你再坚持坚持。”
可许知言已经坐立难安了。
“小姑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他问,像是害怕听到沈听墨的回答,紧接着又补充道,“我、我去外面坐着也行。”
清澈的眼眸带着歉意望着前人,委屈的仿若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沈听墨笑眯眯的盯着他,第一时间没回话,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目光在许知言眉眼、鼻峰以及嘴唇上巡视三圈过后,才慢悠悠的问他:“知言,咱们之前那次见面,我有没有夸过你?”
“啊?”
许知言整个人呆住。
“没有吗?那我现在补上,”沈听墨笑,有光自她眼中绽放,绚丽而灿烂,“许大侄子,你可真是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许知言被人夸过很多次,却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触动,他深切感受到了眼中瞳孔的异常颤动,双眼撞进沈听墨的眸光中时,大脑更是陷入空白,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直到沈听墨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在画稿上,许知言才后知后觉的垂下眼光,面上纯白浸染樱绯,透出了几分初生少年的青涩。
接下来一段时间沈听墨没怎么说话,只在偶尔抬头观察许知言时,示意他挺直身体或者稍微偏头。
每当她的视线专注在自己脸上,许知言都会两颊发热,他已经意识到她在画他,可当她仔细观察他时,他又隐隐觉得,自她眼中倒映而出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他。
她的目光经常会在他身上停留,却极少和他交汇,这令许知言逐渐放大了胆子,他开始学着她的样子去看她,用目光描绘她的轮廓,捕捉她眼中微光,她唇边笑意,以及那份从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着的专注。
许知言从前并不理解大人们口中的好看到底蕴藏着怎么样的含义,此刻看着眼前的小姑姑,人生第一次,他明白了好看这个词所代表的真正意义。
他的小姑姑是个好看的人,好看到令他移不开双眼,入目难忘。
……
林若兰一家是次日早饭后走的最早的,沈听墨的房间刚腾出来,一夜没睡好的林诗华就抱着枕头跑进她屋里补觉,她躺在床上辗转,忽然感慨道:“我挺后悔的,当时应该给那孩子也买身衣服。”
“给谁买?”沈听墨点下保存,屏幕上方正中的文件名被她修改成了《小兔崽子》。
“知言那孩子,”林诗华越想越不是滋味,“咱家地方小坐不下人,昨天夜里吃饺子,许念没让他上桌,孩子太听话了,就那么闷头坐在里屋沙发上,连电视都不敢开,客厅那么热闹,他一个人待着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我进屋给他送饺子的时候,他竟然红着眼睛跟我说……”
他说:“我要是安安就好了。”
……
即便过去多年,沈听墨仍然记得当年从林诗华口中听过的那句话,她更清楚的记得,那年的许知言只有十岁。
沈听墨没跟林诗华说实话,因为她无法告诉林诗华,自己不可能出面劝说许知言回国发展;她更无法向赵家安说明,那个导致她哥放弃回国,远赴美国的人,极有可能是她。
因为她酒后乱性,贪图了他哥的美色……
那年的春节过的比任何一年都要冷清,一方面是帝市流行起了旅游过年,除夕前就有不少家庭飞去了外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赵家安的情绪不好。
兄妹两个吵架是家常便饭,每回都以许知言服软道歉收尾,时间从没超过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