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世青赛了,有什么目标?”
“尽力。”
他的回答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记者们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陈叙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沉默的冠军”,技术超群,但惜字如金。
采访结束,陈叙回到更衣室。
队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计划着晚上去哪里庆祝。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打得很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准备世青赛。”
陈叙点点头,“谢谢教练。”
他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出口时,他停下脚步。
外面天已经黑了。
陈叙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向球队的大巴,一起被送回了酒店。
翌日,他被惊醒,眼睛角带泪,他大口大口的深呼吸,泪水却再次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
他打开手机,凌晨4点。
林述的墓在城西的陵园。
陈叙打车过去,四十分钟后到了。
陵园还没开门,但他知道侧门有个小缺口,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发现的,之后每次来,都从这里进去。
陈叙沿着熟悉的小路走。
三年了,他来过无数次,比赛前,比赛后,每一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来这里。
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永远笑着的少年。
今天,他走得特别慢。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墓碑前。
很简单的墓碑,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
林述
2012.5.3-2026.7.16
爱子,父母泣立
照片是林述十三岁生日时拍的,戴着生日帽,脸上被奶油抹得一塌糊涂,但笑得非常开心。
那是陈叙最喜欢的照片。
陈叙在墓碑前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奖牌。
金色的奖牌,绶带是红白相间的,印着“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冠军”的字样。
他把奖牌放在墓碑前,靠着照片。
然后又拿出证书,摊开,也放在那里。
最后,他拿出了那个护腕,他把它放在奖牌旁边。
做完这些,他沉默了很久。
“林述。”
他终于开口。
“我拿到全国冠军了。”
顿了顿。
“就像我们说好的。”
又顿了顿。
“奖牌在这里,证书也在这里,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陈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边缘粗糙的石面。
“比赛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他继续说,“你说陈叙接住,然后我就接住了,就像以前一样,你在前面喊,我在后面接,我们……还是那么默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林述,你不在了,你不在了,为什么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为什么我还能感觉到你在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赢了,却感觉不到高兴?”
眼泪终于流下来。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练球,因为你说你想成为世界冠军,因为我说过要陪你一起拿。”
“可是你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训练,一个人比赛,一个人赢,没有人跟我说再来,没有人跟我击掌,没有人……没有人像你一样,站在我身边。”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林述,我累了。真的好累,这三年,我好像活了两辈子,一辈子里有你,一辈子里没有你,没有你的那一辈子,好痛苦。”
哭泣声终于压抑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想你了,每一刻,都在想你,想你说话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打球的样子,还有你挤到我床上睡觉的样子,我想你所有的样子。”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眼泪模糊了视线,照片里的林述变得模糊,但那个笑容依然清晰。
“你说我们要一起打到世界冠军,现在,我拿到了全国冠军,离世界冠军又近了一步。可是林述,没有你,这个世界冠军……还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来,走到墓碑前,伸手抚摸那张照片。
指尖冰凉的触感,和照片上林述温暖的笑容。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走快一点,如果我拉住你,如果……如果死的是我,而不是你,会怎么样?”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会难过吗?会像我一样,每天每天都活在痛苦里吗?会拼命练球,想替我完成梦想吗?会……来我的墓前,跟我说说话吗?”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想,你会。因为你是林述,你是太阳,你会照亮所有人,包括我,如果死的是我,你可能会难过,但你会站起来,你会继续打球,你会笑,你会……好好活着。”
“可是林述,我不是太阳,我是月亮,月亮需要太阳才能发光,没有了太阳,月亮就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反射不了任何光,温暖不了任何人。”
“或许我也不是月亮,我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我是不是给所有人都带来了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看向墓碑。
“我拿到了全国冠军,我完成了我们的第一步,接下来是世青赛,是世界冠军,但是林述,我走不动了,没有你,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弯腰,捡起奖牌和证书,重新放回背包。
但留下了那个护腕,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林述的护腕。
“这个,留给你。”他轻声说,“就像你还戴着它打球一样。”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离开。
那条路,陈叙走了三年,不,不止三年。
拐角处的便利店,招牌换过了,但还在。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更茂密了。
地面上的柏油,重新铺过了,看不出曾经有过血的痕迹。
但陈叙记得。
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那条河。
河不宽,水流平缓,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岸边有护栏,不高,翻过去很容易。
陈叙走过去,手搭在护栏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或许没有我,所有人都会幸福,没有我,爸妈也会有真正的孩子。”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
这是一个活着的世界,一个没有林述,但他生活了三年的世界。
现在,他不想再活在这个世界里了。
他翻过护栏,站在河岸边。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河水在眼前流淌。
陈叙从脖子上摘下那枚羽毛球吊坠,握在手心里。
“林述,”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河水很冷,刺骨的冷。
瞬间淹没了脚踝,膝盖,腰,胸口。
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中大,推着他,扯着他,向深处去。
他没有挣扎。
只是仰起头,看向夜空。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坐在医院门口,看着同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想:这个世界没有林述了。
现在他想:这个世界,也不会有陈叙了。
河水淹过了头顶。
陈叙闭上眼睛。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
是五岁那年,林述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口,眼睛红红的,说:“陈叙,我能不能睡这里?”
是那年,林述第一次教他握拍,说,“没关系,再来!”
是十二岁时,他们第一次在校队训练,林述兴奋得一直说话。
是十三、四岁时,他们拿到市赛冠军,林述抱着他尖叫。
是那个夏天,林述说。
“陈叙,我想成为世界冠军。”
他说,“嗯。”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瞬间,像一部快速倒带的电影,在黑暗的最后一刻,重新播放。
然后,电影结束了。
荧幕变黑。
字幕升起:
林述,2012.5.3-2026.7.16
陈叙,2012.6.20-2029.3.26
他们曾并肩作战,曾约定要一起走到世界尽头。
现在,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在时间之外,记忆之中,在那些永不褪色的夏天里。
……
河水继续流淌。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像一切,都只是时间这条长河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
而岸上,城市依然醒着。
像两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地交汇,然后一起坠落。
但至少,他们交汇过,他们并肩过。
至少,在那些夏天里,他们是彼此的太阳和月亮,彼此的起点和终点,彼此的全部世界。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