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奴婢求您了!”白蓁跪倒在周大户脚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奴婢研究了许久的药学,只要能在城里买到草药,配上奴婢园子里刚收的雪参,一定能救昭昭的命!求您拨些银钱,差快马去买……”
随后,白蓁将需要的名贵草药一一道出。豪绅此时正翻看着账本,他停下笔,打量着跪在地上、发丝凌乱的白蓁,语调平淡道: “买药?差人来回一趟至少要花很长时间。你看看那丫头,还有几个时辰好活吗?说不定药买回来了,人早就凉透了。这一趟的行程费用、买药的重金,难道不是钱?”
他合上账本,继续道:“况且,就算药买回来了,真能救活?烧了这么久,就算命保住了,多半也把脑子烧成了个傻子。我们家不需要一个只会吃饭的傻女,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这个账怎么算。”
听到此话,白蓁如坠冰窟。她试图说明自己赚了很多钱,日后也能挣很多钱,这点小钱根本就不算什么。只要能救活女儿,她日后可以给家里赚很多很多钱。
见到乡绅还是毫无想法,白蓁像发了疯一样地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伴随着皮肉开裂的剧痛,鲜血顺着她的眉间流下,模糊了视线,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求情。
乡绅被吵得心烦,起身欲赶她走。白蓁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腿,指甲甚至陷进了他那昂贵的绸裤里。
“求求您……只要救她,奴婢以后当牛做马,再多开十亩药田!求您了……”
“松开!”乡绅怒喝一声。
白蓁依然死死不放,随后只听见“啪!”的一声。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白蓁被抽得整个人跌坐在一旁,半边脸瞬间红肿,嘴里渗出了咸腥的血。
“白蓁,我宠着你,是因为你还有几分产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回来的玩.物。不要挑战我忍耐的极限,现在,给我滚出去。”
白蓁就这样被扔了出去,随着房门“嘭”地一声关上,昭昭想要活下来的最后希望也被掐灭。万念俱灰之后,白蓁将这个婴儿埋在山野里,为她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墓碑。
经历了绝望的丧子之痛,白蓁的表现让整个庄园府邸感到意外。她很快从悲痛中缓过神来,没有哭闹,没有哀求,甚至在被扇肿的半边脸还没消肿时,就主动回到了周大户的房中,以一种近乎卑微的温顺承受着对方的索取。
花园的工作一点也没有落下,她还用原本照顾孩子的时间主动向婆婆讨教如何调理身体,生下一个男孩。
所有人都对她放下心来,唯独夫人重新和他敌对,仿佛昭昭才是她和夫人情感的纽带。
……
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午后,一种诡异的病症悄然在庄园里蔓延。
起初是几个家丁,接着是婆婆和夫人,最后连豪绅自己也感到全身皮肉之下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那种瘙痒难忍的感觉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越抓越红,越挠越痛。白蓁自己也抓得满臂红痕,一边喘息一边向众人解释:
“老爷,这怕是秋后山里的毒跳蚤进了宅子。奴婢在药园里见过这种虫,最是磨人,若不根治,怕是要烂了全身的皮肉。”
焦躁不安的众人此时已顾不得其他,纷纷拜托这位药神婆赶紧拿个主意。于是白蓁在药房里忙碌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制造出了一大锅药。里面顺便还增加了调味的香草,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喝了一大碗。
不到半刻钟,喧闹的庄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曾经咒骂侮辱她与昭昭的嘴,此时都无力地半张着;那些曾用力殴打她的手,现在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
白蓁直接拿出豪绅自个儿收藏的宝剑,一剑将豪绅的头颅砍下来,丢到桌子上,再然后便是婆婆,以及一些帮助豪绅干黑活的狗腿子家丁。
等轮到夫人时,白蓁产生了一些动摇。她终究没有将利刃刺入对方的胸膛,而是猛地抬起脚,重重地踩碎了夫人的右手手骨。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这是对这位帮凶最后的惩罚,也是对这一段主奴恩怨的了断。
白蓁迅速收拾了装备和补给,趁着这里还没被发现逃出生天,在夕阳下逃向了连绵起伏的高山。
高山那里之所以没有被勤劳而勇敢的人类所征服,是因为它确实不适合人类生存。为了争夺一处干燥的岩洞,她曾手持宝剑,与一头饥饿的独眼瞎熊缠斗了几十回合。她的脊背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爪痕,但也学会了如何比野兽更敏捷、更冷酷。
利用在农学上的天赋,她在贫瘠的山地上种下了各种植物和草药,尽力的调理自己的身体,治疗受到的伤害。
尽管她能种出珍稀的药草,但长期的精神高度紧迫、过早的生育创伤以及高强度的体力透支,让这具年轻的身体出现了恐怖的早衰。
再加上一些自然营养要素的匮乏,白蓁那原本乌黑如墨的秀发,竟在短短数月间,尽数化作了如雪般的苍白。
为了换取盐巴、铁器等必要的物资,白蓁偶尔会出现在山下。她总是身披粗糙的兽皮,满头银发在寒风中乱舞,琥珀色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发痛的锐利。那些在山路里迷路、即将冻死饿死的过路人,也时不时会受到她的帮助。
有关她的传说便开始流行起来,有人说她是山中隐居的仙姑,也有人说她是修炼成精的妖怪。但无论是在什么人口中,她都是一个相当非凡和有能力的存在。
随着腐败,剥削压迫,自然灾害的不断增加,民众的苦难终于达到了临界点。一场大规模的宗教起义突然在各个省份爆发,很快如烈火燎原般燃烧至整个国家。
凭借自己积攒数年的神迹名望,她也下山通过装神弄鬼的方式拉起了一支由平民组建的队伍。开始转战各处,杀死各县的贪官,抢夺府库和大户家中的粮食,把土地和财富分给穷人,很快队伍便越滚越大。
面对风起云涌的局势,朝廷派出了最精锐的部队,并且放权给世家大族全力镇压起义者。白蓁的部队也被一支强大的骑兵武装给死死咬住,被迫在不利的地形应战。
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地平线,平铺在平原尽头。当进攻的号角吹响时,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数万只覆盖铁甲的铁蹄踏碎了深秋的枯草,扬起的尘土遮蔽了日光。
白蓁没有退缩,她呐喊着,率领起义军中的骨干部队依靠阵地反击。双方交战了无数回合,即使是朝廷最精锐的战士也开始动摇。
但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是太悬殊了,随着起义军精锐的大量损失,起义者们很快争先恐后地溃逃,最后只剩下少量人还愿意抵抗到最后一个。
白蓁最终被彻底孤立在了一座低矮的山岗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官军,无数闪烁着寒光的长矛和拉满的劲弩对准了这个身披重甲、满头白发的女人。
“放箭!”
随着指挥官冰冷的命令,箭雨如蝗虫般呼啸而至。
白蓁没有躲。她已经跑不动了,这具早衰的身体早已被透支到了极限。
第一支箭贯穿了她的左肩。
第二支、第三支……紧接着是密集如雨的攒射。
她像是一株被强行钉在地上的枯木,身体微微摇晃。随即,成排的骑兵冲上山岗,冰冷的长矛破空而来,一柄接一根地刺入了她的胸膛、腹部和四肢。
白蓁手中的长矛折断了。她依靠着刺入体内的数柄长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尊严,没有倒下。身上则插满了箭簇与长矛,鲜血顺着铁器滴落在泥土里,染红了脚下那几株已经枯萎的野花。
痛觉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官军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白蓁低头看着那穿透胸膛的枪尖,视线开始涣散。在那无尽的黑暗袭来之前,世界突然变得一片洁白。
她不再身处血腥的战场,而是回到了家乡的那个谷地。那是春季。绵延数里的梨林正值盛放,洁白如羽的梨花在微风中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永不谢幕的雪。
在梨林深处,她看到了一道背影。那是一个长大成人的女子,身着素雅的布衣,身姿挺拔而自由。她正赤着足行走在清澈的小溪旁,指尖轻触着飘落的花瓣。似乎感应到了目光,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她有着一双灰褐色的漂亮眼睛,那里头没有仇恨,没有苦难,只有如春水般的宁静与平和。少女对着白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嘴唇轻启,清脆的呼唤了一句: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