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慈曾经把谢明微护在身后,面对冯观华,他们两个是亲,冯观华是疏。
一夜过去而已。
谢明微把林介护在身后,在场四人,她和林介是亲,另外两位是疏。
谢明微轻轻转动了下手里的掩日剑。
她长了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轻轻上挑,个子又高,正常看人也像是睨着,虽然模样变化很大,但言行间那种大势在握、天命在我的气度让冯观华越看越眼熟。
当初在眠松小院,冯观华就这么被她睨出一身冷汗。
也别太怂了,冯观华对自己说,如果这女修真是谢明微,那她入道才几天,估计也就是冲脉境前期的修为,有何可惧?
在星津观那是害人被她抓包了。
现在情况相反,还不赶紧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她!
甩了甩剑身上的腥血,冯观华踏出一步,质问道:“谢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但往前一走,冯观华瞥见了公输慈的身影。
谢明微与林介在星津观做客,曾一剑劈坏了人家的护观大阵,当时还是公输慈出面作保,如今他怎么会认不出来谢明微?若认出来了,为何又要瞒着她?
看这二人沉默对望,一副剪不断理还乱的模样……冯观华琢磨,自己鏖战一晚,受了些轻伤,而公输慈作壁上观,以逸待劳,此时出头,万一他俩早有预谋、腹藏诡计,反过来联手对付自己怎么办?
说不准公输慈就是道貌岸然之徒,想私吞琅嬛府的神器!
冯观华心安理得地又后退一步,随时准备跑路。
师父也许会……不对,肯定会怪罪她没给英檀师妹报仇,但英檀只是破了相,还好好活着呢,小命总比挨骂重要,等她逃之夭夭后,再把林介的消息散播出去,多的是想要回大世界的道友出手。
而另一边,谢明微的忐忑一点不比冯观华少。
老巫死不瞑目,形容可怖。
敢拦在师兄面前,谢明微越看,越觉得公输慈提着的头颅在昭示她的下场。
但身后是伤重不醒的林介。
谢明微无路可退。
何况她并非忘恩负义之辈,这些时日公输慈的关照都谨记在心,恩义未偿,谢明微也不想同他刀剑相向。
想了想,谢明微缓下声道:“公输师兄。”
公输慈沉默地望着她,影子倾覆过来,如同一座颀长的青山。
他没有应声。
太过沉闷的氛围里,一只杜鹃鸟飞到不远处的树梢上,声声啼叫。
天彻底亮了。
晨曦跃上公输慈的眉目,他眼帘忽动,一颗挂在睫毛上的血珠顺着线条柔软的侧脸落下来。
之前谢明微总跟在师兄身后,以她不爱交际的性子,跟人这样走在一起是很新奇的,前路风景被遮住,谢明微就低头踩着公输慈的影子走,太乙宫的道袍宽大,从肩膀处垂下两条绦带,行走间衣影浮动,十分好看。
偶尔谢明微抬起头,看见公输慈的背影,沉稳可靠,令人安心。
现在,面对面相视,从这个角度看,又完全是另一种感觉,公输慈的神情沉静,眸光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幽湖,无法揣度。
谢明微隐约察觉公输慈也不是毫无触动,松了口气,继续道:“师兄……你知道的,我失忆了。那天,我睁开眼时第一个感受是脖子酸痛,撑地起身后看见了刘府门前的石狮子,估计我就是靠着它睡了一宿……然后便是无尽的茫然、惶恐,悠悠天地,不知此身何处。我饥肠辘辘,口干舌燥,本来想去讨碗水喝,一敲门,正好遇见了一大早出门去将军府接蒙夫人的刘小姐,刘小姐觉得我衣服上的宝相花绣纹别致,于是善心请我留下,给她多画一些好看的纹样。就这样,我有了住处……”
“但是,师兄,我没有目标和在乎的东西。我其实一直被当下境况推着走,要吃饭喝水,就近了投奔刘府,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怜悯蒙福儿,不能对她的遭遇视而不见,便去为她杀了陈必成。杀人事发后,只能跟随师兄一起逃亡。师兄要去烛丘,我跟来了烛丘。途中没有银钱盘缠,顺理成章去了悬事堂接任务……细细说来,这些都是不可不为之事。”
“但救林介不是……是我主动选择要找到他、见到他。师兄说我是外界的修士,林介也是,不知我们有何前缘,让他追到了我梦里来,缠着,不许我忘记他……他肯定知道我的身份,得到答案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谢明微软下声音,轻轻道:“师兄——”
山也倾动。
公输慈喉头一动,衣袖晃了下。
老巫的头颅落地,骨碌碌滚离了几步远。
他空出的手无声掐了个清尘咒,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谢明微,谢明微的衣摆被挂破,还沾了血和尘土。
公输慈确实有一点洁癖,想看到师妹永远明净无暇。
等空下来就把清尘咒教给谢明微,他想,清心咒也一块教了,省得她遇见林濯雪就头脑发昏,敢一个人、故意闯进聚阴阵里……明明昨晚跟他出门的时候还很怕鬼的。
“师兄。”谢明微再次唤了一声。
她没怎么求过人,边措辞,边低下头道:“林介抢了照魂灯,你们要拿回去,可以。但他已然伤重垂危,仙道贵生,取回神器也不急于一时,先……先救救他吧。”
公输慈闭了闭眼。
有人在攻心。
有人在沉思。
冯观华心里学着喊:师兄~
原来公输慈喜欢这个调调。
冯观华蠢蠢欲动,这一招对付他看起来很好用,下一届试剑大会试试。
冷不防公输慈朝她看过来。
冯观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