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沉下去,在水中缓慢翻转身体,像一颗正在沉入深海的星辰。长发散开,黑色的发丝在水里失去了重量的概念,像海草一样柔软地飘舞,缠绕着他的肩膀和脖颈。
纱衣的每一道褶皱都随着水流自然舞动,时而像黎明的海面,时而像午夜的海沟。那些布料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在暗流中舒展、缠绕、绽放。
魏明洋愣住了,相机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他在最后一秒攥紧了握柄,飞快地调整角度。
快门按得几乎不停。不对,是根本没停过。咔嚓的声音在水下变得沉闷模糊,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灯光透过水面,在水底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雕刻得更加深邃,更加……不似凡人。
沈见星还在往下沉。
纱衣已经完全展开,在水里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蓝与绿与墨在光影中交融,像是有人把整片海水的颜色都浓缩在了这十几米的薄纱里。
然后——一个镜头,沈见星突然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淡蓝色的水中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他的目光穿过取景器,穿过水面,穿过魏明洋的瞳孔,没有表演,甚至没有意识。
像真正的神,俯瞰人间,却与众生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魏明洋忘记了按快门。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拍照,而是在目睹什么不该被凡人窥见的东西。
几秒后,魏明洋一个激灵,整个人像入了魔一样,瞳孔里映着屏幕上来回滚动的照片,像两簇烧起来的小火苗。
“再换!衣服用之前备用的那套!”他朝小刘的方向吼了一嗓子,震得灯架都微微发颤:“快!我要搭第三景,要加东西!让道具过来,快点,都给我滚过来,你们是死了吗!”
道具组的人面面相觑了两秒,然后同时撒开腿跑了起来。
沈见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等着,还是该去换衣服。魏明洋没给他任何指令,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陶小旭冲过来,手里攥着一条大浴巾,手忙脚乱地往沈见星身上裹。他一边动作一边小声嘟囔:“快快快,别感冒了,这水温也太低了……”
小刘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赔笑:“实在不好意思啊……魏老师一旦进入状态,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冲你,他冲谁都这样。下一幕应该要换衣服了,你们赶快去吧,别感冒了。”
沈见星点点头,跟着陶小旭往更衣室走,脚步有些发飘。身后传来魏明洋的吼声和道具组乒乒乓乓的动静,像一场离他很远的暴风雨。
接下来的流程,和之前沟通的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定好的四个景,变成了六个。原本规划好的顺序,被魏明洋全盘推翻,像是在棋盘上随手一推,把所有的棋子都重新摆过。
他甚至让人现搭了一个景,道具组的人跑进跑出,搬来一堆沈见星没见过的东西。拍摄从早上九点,一直排到了下午六点。
九个小时。沈见星换了七套衣服,泡了无数次水,摆了上百个姿势。他的头发湿了又吹干,干了又被打湿,反反复复,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肌肉从酸痛变成麻木。
陶小旭一直守在旁边,热水续了一杯又一杯。到后来,帝星的主管都走了,只留下两个助理在角落里打瞌睡。摄影棚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魏明洋工作区那一圈还亮着。
沈见星靠在墙边,裹着浴巾,看着魏明洋蹲在地上翻看最后一批样片。
等魏明洋终于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沈见星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从水里爬上来,手撑住池边,胳膊抖得像筛糠。陶小旭扶住他,手刚碰到沈见星的手臂,就激灵了一下,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不像活人的温度。
“没事……”沈见星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魏明洋完全没留意他。他抱着相机,头也不回地往后期室走。
沈见星站在原地,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陶小旭,陶小旭也是一脸茫然。
这时,一个干练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灰色针织衫,没有一丝褶皱,手腕上露出一截低调的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