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开始了,王竞勇还在一门心思写检讨。
丝毫不知道在他亲爱的陆哥眼里,他的身份物种从此不同了。
陆巡本来想提醒他,以后不能随便让人扒拉头发,不要大剌剌地说自己是猴子之类。
但是想通了之后,感觉就算这家伙在学校里大喊“我是猴子,快来摸我!”,大家也只会一笑而过。
哪怕把他头上的猴毛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也只会猜测是某种基因突变发色
……或者什么罕见到要起名王竞勇的“毛病”。
谁能想到这反而给了陆巡一点安慰呢。
他眼神复杂。
原本自己心里还琢磨,纯种人类变成半兽人,到底是算进化还是退化。
发现同类是王竞勇之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歇歇吧,拯救世界担当大任什么的,看来与他们无关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写作业和监督猴子写检讨。
陆巡四大皆空地掏出数学卷子,平淡地一题一题做了起来。
静悄悄的晚自习,老化的白光灯管挂在教室天花板上,时不时有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涌入。
学生们平息了运动会的兴奋,重新沉入老样子的学习日程。
白天在运动场上,万事新鲜时不觉得,回到熟悉的教室座位,林风临顿觉右手边空荡荡。
李月然还是没有来上学。
林风临努力回忆,当时月然说她要请几天假来着?
好像不确定。
就说了,正好要趁运动会请假去医院复查。
还说等她回来的时候,她要听运动会好玩的事情。
桌角还留着她整理好的书本。
林风临收回视线。
再等等吧。也没别的办法。
她还专门留了健康的零食给她呢,都藏着没让陈曼文那个饕餮看见。
今天她的效率还算高,主要是运动会这两天没上课,布置的作业也不算多,很快就写完了。
那……复习什么呢?
她转动着酸痛的脖子,目光无意识扫过窗边关容的背影 。
……行。
林风临重重呼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从桌洞最底下抽出了那本《高中物理小球电磁场难题精选100道》。
可恶,就不信还写不出来了!
奋战到晚自习下课前,讲台上传来鲁自强刻意的拍手声。
同学们双眼无神,抬头看向班主任。
鲁老师似乎很兴奋的样子,一张老脸笑得红光满面。
“同学们!好消息大家想必已经知道了,我再正式宣布一次,我们班,在这次原中运动会中,勇夺全校第一!”
他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啪啪!”
掌声止息之后,鲁老师继续说:“这都要感谢我们班奋力拼搏的运动员们,为班集体争先争光!下面我来读一下运动员们的成绩……”
“乔落,女子800米全校第一,为我们班夺得5个积分!”
“王沈君,立定跳远女子组全校第二,为我们班夺得4个积分!”
“……”
于慕青满含羡慕地鼓掌,她这辈子就服气体育好的女生。
明明是一样的身体结构,怎么人家就又能跑又能跳的,而她动起来就像发条没上够的便宜小人,动两下就趴窝了。
“陈曼文,女子仰卧起坐全校第一,为我们班夺得5个积分!”
于慕青使劲鼓掌,并用手肘捅咕陈曼文,恨不得让她站起来亮个相。
后者懒洋洋地看她一眼,笑了一声,又开始打哈欠。
“……”
“陈成,刘晟,王竞勇和陆巡,男子4*100米全校第一,为我们班夺得10个积分!”
“其中,王竞勇和陆巡在男子1000米长跑中,获得全校第一和第二的好成绩,并且双双突破校级记录,为我们夺得9个积分!”
“不过,这两位同学,在两人三足比赛中,公然作弊,挑衅比赛规则,扰乱比赛秩序,让我们班痛失2个积分!”
鲁自强念到这里,显然发了狠,语气不满,并抬头向后门口投去警告的眼神。
而被点名的陆巡和王竞勇两人,都向后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回应他威严的视线。
鲁自强:……
两个冤孽啊!
“总之,我们班的表现,整体是不错的,值得鼓励!”
“但是!”
就像所有扫兴的老师一样,他话锋一转,开始说教。
“有些人,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了!运动好算什么本事,学习好才是一辈子的保障!”
于慕青趴在桌上,伏低身体,小声嘀咕:“又开始了,他好现实啊!”
“又到点了,我要睡了。帮我看着点。”陈曼文面朝座位里面,撑着头,开始闭目养神。
鲁自强并不知道大部分学生已经开始自动屏蔽他的发言,犹自讲得慷慨激昂。
“……也该收收心了!现在已经是高二期中了,一眨眼就是期末,再一眨眼就是高三了!高三一开始,节奏快得很,马上就是高考!”
“你们还有心思玩吗?还嬉皮笑脸的!”
“我都替你们着急!刚才我来的时候,别的班同学都还在埋头苦学,我们班有些同学都已经心不在焉抬头看钟了!怎么回事!晚自习最后几分钟,都不能好好收尾,有始有终吗?”
“……简直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唾沫横飞,尽管面对着一脸木然的同学们,仍然信念感极强,坚信自己正在挽救他们滑向深渊的人生。
林风临也听得头疼了。
她叹着气揉了揉眉头。
事实上,她现在听不得这些。
人生的意义真的在于整日严肃拼搏达到这些别人设定的目标吗?
就算没达到,又怎么样呢。
明明他也知道,能够满足所有那些越来越高标准的人,只是少数啊。
那剩下的那些人呢?
都打成次品吗?
奇怪,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细想之后,如此恐怖。
林风临小时候是喜欢被老师表扬的,甚至也喜欢听老师批评别人,因为这样的情景会带来一种优越感,仿佛自己与其他人不同,是最特别最珍贵的。
但是现在,她却为此感到窒息。
仿佛看到了她和所有人都一样,在流水线上仰着头,看着形形色色的权威,逡巡着评判着,越来越近,举起高高的印章,猛地打来烙印。
现在她的烙印还是“合格品”,但是以后呢?
她能保证自己永远符合这些标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