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综合医院三楼内科住院部,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气味——午餐时间刚过不久,探视的家属们陆续离开,病房逐渐安静下来。
但在306病房门口,气氛却有些紧绷。
“我不要她!换个人来!”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沟壑的老奶奶坐在病床边缘,左手紧紧护着自己产生瘀青的右手背,眉头拧成了疙瘩。她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这手背都快成筛子了!”
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实习生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治疗盘边缘,指节泛白。她的护士帽下,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与愧疚。“对、对不起,佐藤奶奶,我……”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有什么用?疼的是我!”佐藤奶奶别过脸,看向窗外,“叫你们护士长来。或者……叫遥香来。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姑娘,她扎针技术好点。”
“遥香前辈她正在307房换药……”实习生小声说。
“那就等!”佐藤奶奶态度坚决。
正当实习生不知所措,几乎要哭出来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佐藤奶奶,我来了哦。”
花菱遥香端着治疗盘走进病房。她穿着合身的淡粉色护士服,头戴纯白护士帽,亚麻色的长发在脑后整齐地束成低马尾,几缕发丝柔顺地贴在颊边。她的脸上戴着口罩,但露出的眉眼弯弯,透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哎呀,遥香你可来了!”佐藤奶奶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不少,但还带着点委屈,“你看看我这手……”
遥香将治疗盘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戴上手套,然后轻轻托起老人那只布满痕迹的手,仔细端详。“嗯……血管是有点细,而且上次的瘀青还没完全散开。”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柔软却清晰,“佐藤奶奶,我们今天试试手腕侧面这里好吗?这里的血管比较浅,也避开了淤青的地方。”
“手腕?那里会不会更疼啊?”奶奶有些犹豫。
“我会很轻很轻的,”遥香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而且我带了秘密武器哦。”她从治疗盘里拿出一小支局部麻醉用的药膏,“先涂一点这个,等两分钟,您就几乎感觉不到针头了。”
“还有这种东西?”佐藤奶奶好奇地看着。
“嗯,专门为像您这样血管比较细、或者怕疼的患者准备的。”遥香一边轻柔地旋开药膏盖子,一边对旁边的实习生悄悄眨了眨眼。实习生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微微点头。
遥香的动作细致而流畅。她先小心地为老人清洁皮肤,然后涂上那层透明的药膏,指尖的力度恰到好处。“趁着这两分钟,佐藤奶奶,听说您孙子昨天带小曾孙来看您了?照片给我看看嘛。”她自然地岔开话题。
提到曾孙,老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脸上露出笑容,用没被抓住的左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机。“哎哟,那小家伙,可调皮了,但是长得真乖……”
两分钟很快过去。遥香拿起准备好的留置针,语气轻松:“奶奶,要看针了哦,不过您继续讲,小曾孙是不是开始学走路了?”
“可不是嘛,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老人说着,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针尖以精准的角度和速度刺入皮肤,穿过表皮,滑入血管。暗红色的血液迅速回流入针尾的软管。遥香的手指稳如磐石,另一只手迅速固定针座,贴上敷贴,调整软管位置,一气呵成。
“好了。”她柔声说,开始收拾用物。
佐藤奶奶这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已经固定好的留置针和敷贴:“哎?这就好了?我真没怎么觉得疼!”
“因为奶奶您光顾着炫耀小曾孙啦。”遥香笑眯眯地说,仔细地在敷贴上写好日期和时间,“而且您放松的时候,血管也会更合作哦。”
“还是你厉害。”老人满意地拍了下遥香的手背,早先的不满烟消云散。
遥香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端起治疗盘,对实习生轻声说:“小葵,帮我给佐藤奶奶量一下下午的血压和体温好吗?记录在表格上。”
名叫小葵的实习生连忙点头:“好、好的,遥香前辈!”
离开306病房,遥香并没有立刻去下一个病房。她在走廊转角稍作停留,果然,几分钟后,完成工作的小葵低着头走了出来,肩膀微微垮着。
“小葵。”遥香轻声叫住她。
实习生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前辈……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我练习了很多次,可是一看到患者紧张,我就……”
“跟我来。”遥香没有多说,带着她走到护士站后面相对安静的备药间。这里此刻没有人,只有一排排药品柜和操作台。
遥香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纸巾,递给小葵:“先擦擦脸。”
然后,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盒的静脉注射练习模型——那是一个内部有模拟血管和循环液体的硅胶手臂。
“你知道我刚开始实习的时候,第一次给真人扎针,发生了什么吗?”遥香一边拆开模型包装,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
小葵摇摇头。
“我手抖得太厉害,针直接掉地上了。”遥香笑了笑,眼神有些遥远,仿佛在回忆什么,“带我的前辈当时脸都黑了。患者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反而安慰我说‘没关系,小姑娘,我第一次拿菜刀的时候一样差点切到自己手指’。”
她将模型放在操作台上,又拿出几个不同型号的留置针:“后来,我每天下班后,就用这个模型练习。不是练几次,是练到手腕发酸,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血管’的位置。然后我开始找那些愿意让我练习的、血管条件比较好的患者,事先坦白告诉人家我是新手,可能会多试一次,绝大部分人都很宽容。”
小葵怔怔地听着。
“佐藤奶奶的血管条件确实不好,加上她本身对疼痛敏感,又有过不愉快的经历,心里有抵触。”遥香看向实习生,目光真诚,“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点犹豫或者不自信,她都能感觉到。这不是你的技术问题,至少不完全是。”
“那我该怎么办?”
“第一,继续练习,积累经验,让技术成为你的肌肉记忆,这样即使紧张,手也会自动做对的事。并且以后如果病人的血管不明显,可以先给他们热敷试试。第二,”遥香顿了顿,“学会‘表演’。”
“表演?”
“嗯。即使心里再没底,在患者面前也要显得镇定、专业、有把握。你的自信会传递给患者,让他们安心。像刚才,你可以先评估,然后很肯定地说‘奶奶,我们今天换一个位置试试,这里会更顺利’,而不是‘对不起,我再试一次’。”遥香拿起一个留置针,在模型上利落地演示了一遍,“语气和态度,有时候比技术更重要。当然,前提是你的技术过关。”
她将模型和针推给小葵:“这个送你。下班后可以练。还有,下次如果遇到难搞的血管,或者情绪不好的患者,不要硬撑,来找我或者别的资深护士。这不丢人,是对患者负责。”
小葵接过模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出于委屈或害怕。“谢谢……遥香前辈。真的……谢谢你。”
“好了,快去忙吧。”遥香拍拍她的肩膀,笑容温暖,“下午还有一波药要发呢。”
走出备药间,遥香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眼底掠过,但很快又被她小心藏好,走向下一个病房。
这就是花菱遥香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市立综合医院住院部护士,同事们眼中的“小太阳”,患者口中的“那个手很轻、总是笑眯眯的遥香姑娘”。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安慰人,如何用恰到好处的语言和动作化解紧张与疼痛。她记得大多数长期住院患者的喜好,知道3床的田先生喜欢看体育报纸,5床的山本女士怕冷总是需要额外的毯子,12床的孩子打针时需要有人给他讲奇幻故事分散注意力。
她租住在医院附近一间小巧的一居室公寓,养了一盆绿萝,窗台上还有几个可爱的多肉植物。她有三个妹妹——夏菜、秋叶、美冬——都还在上学,周末有时会来她这里,挤在小沙发上吃外卖看电影,叽叽喳喳地分享学校的趣事。
去年她生日时,妹妹们合送了她一个造型别致的闹钟,钟体是柔和的奶油白色,顶部镶嵌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爱心装饰,里面似乎有细微的亮粉,在光下会闪烁。
一切都平静、充实,按部就班。
偶尔,也只是偶尔,在深夜下班独自走回公寓的路上,或是凌晨突然惊醒的片刻,遥香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一幅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块,一首歌少了最动人的副歌。她会在给小孩子打针时,下意识地想说出“不怕不怕,魔法少女来帮你打败疼痛怪兽哦”这样的傻话,然后自己愣住,摇头失笑。她有时看到电视上播放的特摄剧或魔法少女动画,会莫名地驻足,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酸楚又温暖的熟悉感,仿佛那些闪亮的变身和战斗场景,不仅仅存在于屏幕上。
但她从未深想。生活已经足够忙碌,她没有时间纠结那些模糊的、毫无来由的情绪。她是花菱遥香护士,这就够了。
这天晚上,遥香值小夜班,下班时已近十一点。交接完工作,换下护士服,她穿着舒适的米色针织开衫和牛仔裤,背着帆布包走出医院。春夜的微风带着凉意,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