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刻起,那个心怀赤子、一腔热血的少年仇鸾,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隐忍狠厉、圆滑世故、追逐权柄、不择手段的仇鸾。
他收起了所有的理想与初心,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与赤子之心,学会了钻营,学会了逢迎,学会了不择手段,学会了结党营私,学会了心狠手辣。
他拼命打仗,拼命立功,拼命揣摩圣意,终于在陛下登基、肃清阉党之后,抓住了机会,凭借着赫赫战功,凭借着圆滑世故,凭借着对帝王心思的精准揣摩,一步步得到了陛下的赏识与信任,一路高升,封疆大吏,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成了陛下最信任的心腹,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终于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权柄、财富、地位、势力。
他再也不会被人随意打压,再也不会被人随意碾死,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他也在追逐权柄的过程中,彻底迷失了自己,彻底丢掉了年少时的赤子初心,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他开始克扣军饷,贪污受贿,聚敛财富;开始结党营私,培植亲信,排除异己;开始构陷忠良,滥杀无辜,手上沾满了鲜血;开始拥兵自重,野心膨胀,渐渐不把帝王放在眼里,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异心。
他活成了自己当年,最痛恨、最不齿的那种人。
沈炼说完,密室之内,一片死寂,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明暗不定。
苏云锦坐在那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眼眶不知不觉,微微泛红,心底涌起一股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悲悯、酸涩、沉重、无奈,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这一生,扳倒过赵阁老,扳倒过魏忠贤,扳倒过曹正淳,扳倒过无数奸佞小人、乱臣贼子。
她一直以为,奸佞就是奸佞,恶人就是恶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可直到今天,听完仇鸾的一生,她才第一次明白。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恶人。
而是这吃人的世道,这黑暗的规则,这冰冷的皇权朝堂,把一个心怀赤子、一腔热血的少年,一步步逼成了奸佞,逼成了恶人,逼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有错,罪无可赦,手上沾满鲜血,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罪该万死。
可他的悲剧,又何尝不是这世道、这朝堂、这皇权规则,一手造成的?
苏云锦抬起头,看向沈炼,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复杂的悲悯,轻声问道:“沈大人,你与他同朝为官,相知甚深。在你心里,仇鸾,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炼沉默了许久,看着跳动的烛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悲悯与无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尽了人性的复杂与悲凉:“非好,非坏。”
“他只是一个,被这世道、这朝堂,逼得走投无路,最终迷失本心、万劫不复的,可怜人。”
一句话,道尽半生悲凉,道尽人性复杂。
苏云锦彻底沉默了。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沉甸甸的,酸涩难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她又何尝不是,被这世道、这命运,逼得步步惊心,逼得手握刀剑,逼得决断生死,逼得一身风霜,再也回不去当年那个温婉单纯的姑娘?
人人都敬她,怕她,赞她聪慧果敢,智计无双,能定朝局,能决生死。
可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厌恶,这手握生死、决断他人生死的感觉;有多厌恶,这朝堂纷争,人性诡谲;有多厌恶,这吃人的世道,逼得所有人,都面目全非。
良久,苏云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复杂情绪、悲悯与酸涩,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平静、沉稳。
同情归同情,悲悯归悲悯。
律法如山,社稷为重,苍生为念。
他有罪,罪证确凿,手上沾满鲜血,祸乱朝局,危害江山,就必须接受制裁,必须给天下苍生、给那些被他残害的忠良百姓,一个交代。
私情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悲悯不能凌驾于社稷之上。
她必须见他一面,勘破他最后的本心,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决断生死的交代。
苏云锦抬起头,看向沈炼,声音平静坚定,一字一句:“沈大人,帮我安排。我要亲自见仇鸾一面。”
沈炼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神色郑重:“好。下官即刻安排,今夜子时,仇鸾私宅,无人打扰,夫人可与他,单独相见。”
五、私宅相见,末路人心话悲凉
子时,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城东,仇鸾的大将军府。
这座府邸,气势恢宏,朱门高墙,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处处都彰显着主人权倾朝野的地位与财富。可今夜的将军府,却灯火稀疏,寂静无声,门口侍卫林立,甲胄鲜明,目光警觉,周身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末日将至的压抑与死寂。
府中上下,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弹劾奏折早已传遍朝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人,如今已经陷入了帝王的猜忌之中,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局,大厦将倾,就在眼前。
苏云锦一身素色布裙,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半分排场,独自一人,在沈炼心腹的暗中护送下,站在了将军府门前。
她没有丝毫怯意,脊背挺直,神色平静,让人上前通报。
不过片刻,将军府的中门,缓缓打开。
管家一脸恭敬凝重,快步迎了出来,对着苏云锦,深深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顾夫人,将军已在花厅等候多时,请夫人随我入内。”
苏云锦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跟着管家,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一路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偌大的将军府,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尽显末日悲凉。
最终,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花厅之内。
花厅之内,烛火摇曳,陈设简洁,没有丝毫奢华之气,与外面恢宏的府邸,格格不入。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端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
正是仇鸾。
苏云锦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传闻之中,权倾朝野、骁勇善战、狠厉圆滑、意气风发的大将军仇鸾,如今,不过四十余岁年纪,身形高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威严,可此刻,他却一身素色常服,没有穿将军铠甲,没有半分权倾朝野的意气风发,鬓角竟已染了些许霜白,面容疲惫,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憔悴,周身带着一股末路穷途的悲凉与死寂。
他早已收到了消息,知道陛下急召归隐江南的苏云锦入京,知道苏云锦今夜,要亲自来见他。
他更知道,苏云锦此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帝王已经动了杀心,意味着,他的生死,就在这个女人的一念之间。
听到脚步声,仇鸾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苏云锦。
四目相对。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苏云锦,微微拱手,没有以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自居,没有半分倨傲,神色平静,带着一丝末路的悲凉,声音低沉沙哑:“顾夫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云锦微微福身,不卑不亢,神色平静,没有半句客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清晰,一字一句,刺破所有伪装:“仇将军,不必多礼。我今夜前来,不是为了寒暄,不是为了客套。”
“朝野上下,御史弹劾你的奏折,已经摆在了陛下御案之上,桩桩件件,罪证确凿,将军应该,早已知道了吧?”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体面,戳中最核心的死局。
仇鸾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怨怼、悲凉与不甘,可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颓然。
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没有伪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末路的认命:“是。我知道。三天前,就知道了。”
苏云锦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情绪,声音清晰,步步紧逼,却又带着一丝最后的悲悯:“奏折之上,弹劾你克扣军饷、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拥兵自重、意图谋逆,桩桩件件,罪该万死。”
“将军,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是冤,是罪,是辩,是认,今日,你我单独相见,没有第三人,你可以,直言相告。”
花厅之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映得仇鸾的身影,明暗不定,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云锦平静深邃的眼眸,看着这个女人,一身素衣,不卑不亢,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勘透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悲凉、所有的罪孽与本心。
在她面前,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逢迎,都毫无意义,不堪一击。
良久,仇鸾缓缓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悲凉的苦笑,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颓然与悲凉,一字一句,道尽末路心声:“夫人,我是被冤枉的。”
苏云锦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声音清晰,没有半分情绪:“冤枉?奏折之上,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何来冤枉?”
仇鸾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崩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怨怼与悲凉,低吼道:“证据?什么证据?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都是政敌构陷,都是百官栽赃,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承认,我克扣过军饷,我贪过钱财,我结过党,排除过异己,我手上,沾过不听话的人的鲜血!这些,我都认!”
“可我仇鸾,对陛下,对大明江山,天地可鉴,忠心耿耿!我从一介孤兵,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一身伤疤,镇守边境,击退外敌,护我大明疆土,护我百姓安宁!我没有谋逆,从来没有想过谋反,从来没有想过背叛陛下!拥兵自重,意图篡位,纯属栽赃陷害,血口喷人!”
他嘶吼着,情绪激动,眼底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个驰骋沙场、铁骨铮铮的大将军,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满是不甘、悲凉、委屈与绝望。
“我是贪了,是狠了,是迷失本心了!可我若不贪,若不狠,若不掌权,我早就被那些阉党权贵,碾死在底层了!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何谈镇守边疆,何谈护佑百姓!”
“这世道,这朝堂,逼得我不得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有错,我罪该万死,可我对陛下,对江山,从未有过二心!从未有过谋逆之心!”
苏云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崩溃嘶吼,看着他泪流满面,看着他末路穷途的悲凉与不甘,心底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悲悯与酸涩。
她信他,没有谋逆篡位之心。
他的贪,他的狠,他的恶,是真的,罪无可赦,死有余辜。
可他对帝王的忠心,对大明江山的守护,也是真的。
他就是一个,被世道逼入深渊,既作恶多端,又忠心耿耿,既罪该万死,又可悲可叹的,复杂矛盾的人。
这才是最悲凉,最两难的地方。
等他情绪渐渐平复,苏云锦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最后的悲悯与决绝,一字一句,给他指了最后一条路,也是唯一一条活路:“仇将军,事到如今,辩解无用,栽赃也罢,真心也好,都已经不重要了。”
“陛下两难,朝局动荡,百官虎视眈眈,你如今的处境,已是死局。唯有一条路,能保陛下皇权颜面,能保你家人性命,能给天下苍生、给那些被你残害的忠良,一个交代。”
仇鸾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声音沙哑颤抖:“什么路?”
苏云锦看着他,眼神平静坚定,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自缚入宫,面见陛下,主动请罪。”
“你所犯之贪赃枉法、构陷忠良之罪,尽数认罪,伏法受诛,以死谢罪,以平百官之怒,以安天下民心,以全陛下皇权颜面。”
“唯有你以死谢罪,主动伏诛,陛下才能既保全颜面,又肃清奸佞,稳定朝局,保住江山,也能念在你当年战功、忠心的情分上,饶过你的家人妻儿,保他们一命,留他们一条活路。”
“这是你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能两全的路。”
仇鸾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苏云锦,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这是唯一的路,唯一的活路,唯一能两全的办法。
他不死,朝局大乱,陛下两难,最终不仅他自己要被凌迟处死,更会连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死无全尸,遗臭万年。
唯有他以死谢罪,主动伏诛,才能平息所有风波,才能保全家人,才能全了自己最后的体面,才能全了对陛下最后的忠心。
良久,仇鸾缓缓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悲凉的苦笑,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落在地面上。
他对着苏云锦,缓缓躬身,深深一拜,这一拜,是谢她直言相告,谢她最后悲悯,谢他给他指了一条,唯一的活路。
“夫人之言,如雷贯耳,点醒梦中人。我懂了。”
“我仇鸾一生,作恶多端,罪该万死,以死谢罪,死而无憾。”
“明日一早,我便自缚入宫,面见陛下,主动请罪,以死谢罪。”
六、自缚请罪,生死决断江山安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皇城宫门之前。
权倾朝野、赫赫威名的大将军仇鸾,一身囚服,自缚双手,披头散发,面容憔悴,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半分反抗,独自一人,一步步,走进了皇宫,走向了御书房,走向了帝王,走向了自己的末路。
满朝文武,闻讯赶来,齐聚宫门外,人人神色凝重,噤若寒蝉,看着这一幕,无不心惊,无不感慨。
谁也没有想到,权倾朝野、圣眷正浓的大将军仇鸾,竟然会自缚双手,主动入宫请罪。
御书房之内。
仇鸾跪倒在帝王面前,自缚双手,没有半句辩解,没有半句怨言,将自己这些年来,所犯的克扣军饷、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之罪,一五一十,尽数坦白,全盘认罪,伏法受诛,以死谢罪。
唯独,对谋逆篡位之罪,拒不承认,以性命起誓,对陛下、对大明江山,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一字一句,认罪伏法,只求一死,以平朝局,以安民心,以全陛下颜面,只求陛下,念在他当年浴血奋战、镇守边疆的战功上,饶过他的家人妻儿,保他们一命,流放即可,不要株连九族。
帝王坐在书案之后,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全盘认罪、只求一死的仇鸾。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大将,看着这个曾经为自己出生入死、镇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如今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罪证累累,自缚请罪。
他的心底,愤怒、失望、寒心、无奈、惋惜、悲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他猛地一拍书案,震怒起身,龙颜大怒,声音颤抖,满是愤怒与失望:“仇鸾!朕待你不薄!朕一手提拔你,信任你,倚重你,给你权柄,给你恩宠,视你为左膀右臂!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残害百姓!你手上沾满了鲜血,你罪无可赦!你口口声声说忠心不二,可你做的这些事,与谋逆何异?!你的良心何在?!你的忠心何在?!”
仇鸾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泪流满面,声音沙哑,没有半句辩解,只有认罪与悲凉:“臣罪该万死!愧对陛下信任,愧对皇恩浩荡!臣无话可说,甘愿伏诛,以死谢罪!只求陛下,保全臣的家人,臣,死而无憾!”
帝王看着他,浑身颤抖,愤怒、失望、悲凉、无奈,交织在一起,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冰冷,带着一丝决绝,一字一句,下达了最终的决断:“来人!将仇鸾,拿下!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其贪污受贿、构陷忠良一案,交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彻查到底,罪证核实!”
侍卫闻声而入,上前将跪倒在地的仇鸾,架了起来。
仇鸾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任由侍卫架着自己,一步步走出御书房,走向天牢,走向自己的末路。
经过苏云锦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丝释然,一丝悲悯,一丝最后的感激。
他对着苏云锦,微微颔首,示意道谢。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云锦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心底一片复杂,沉甸甸的,没有半分扳倒奸佞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悯、酸涩与悲凉。
他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可他的一生,终究是一场,被世道逼入万劫不复的悲剧。
七、法场诀别,尘埃落定苍生安
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彻查月余,仇鸾一案,罪证确凿,铁证如山。
最终,圣旨下达,判决如下:
仇鸾身为朝廷重臣,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滥杀无辜,祸乱朝局,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即日押赴法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念其多年镇守边疆、浴血奋战之功,其家人妻儿,免除死罪,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不株连九族,不留案底,留其一脉生机。
其朝中党羽,依附奸佞,为虎作伥,悉数清查,或斩首,或流放,或罢官,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圣旨下达之日,满朝文武,人心惶惶,而后,尽数安定。
百姓听闻,无不拍手称快,欢呼雀跃。
仇鸾把持朝政多年,残害忠良,欺压百姓,民怨沸腾,如今伏法认罪,斩首示众,百姓终于扬眉吐气,朝局终于清明安定。
行刑之日,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寒风萧瑟。
京城午门法场,人山人海,百姓围观,万众瞩目。
苏云锦与沈炼,一同站在城门口的高台上,静静看着法场之上。
仇鸾身着囚服,披头散发,跪在刑场之上,却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半分慌乱,神色平静,眼底一片释然,再无半分贪念,再无半分挣扎,仿佛终于解脱了一般。
三声追魂炮响,监斩官扔下斩牌。
刀起,头落。
一代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一生复杂矛盾、可悲可叹的仇鸾,就此,尘埃落定,魂归尘土。
他用自己的一条命,平息了朝局动荡,保全了帝王颜面,安定了天下民心,也保全了自己的家人妻儿,以死谢罪,以死解脱。
法场周围,百姓欢呼雀跃,掌声雷动,高呼皇上圣明,高呼天下太平。
苏云锦站在高台上,看着法场之上,尘埃落定,听着百姓的欢呼之声,却没有半分快意,没有半分欢喜,心口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悲凉与释然。
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沈炼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侧脸,轻声道:“顾夫人,您哭了。”
苏云锦微微偏过头,抬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微微发颤,却强装平静,轻声道:“没有。只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她不是为仇鸾落泪。
她是为这世道悲凉,为这人性复杂,为这一个个,被世道逼入深渊、万劫不复的灵魂,为这永无止境的朝堂纷争、生死棋局,落泪。
仇鸾伏诛,党羽肃清,朝局清明,国泰民安,百姓安乐,江山安定。
这场惊动天下、让帝王两难、让她重入棋局的惊天风波,终于,尘埃落定,圆满落幕。
八、帝王赠恩,布衣归心不恋权
仇鸾一案,尘埃落定,朝局安定,四海升平。
御书房之内,帝王再次召见了苏云锦。
书案之后,帝王看着站在下方、不卑不亢、平静淡然的苏云锦,眼底满是感激、敬重、与释然。
这一次,若不是她入京,若不是她勘破迷局,若不是她直言决断,若不是她点醒仇鸾,以死谢罪,他如今,早已陷入两难死局,朝局大乱,皇权扫地,江山动荡。
她再一次,救了他的江山,救了他的皇权。
帝王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满是敬重与感激:“顾夫人,此次仇鸾一案,多亏有你,勘破迷局,直言决断,稳住朝局,安定江山,救朕于两难之中。朕,欠你一条江山,欠你一份大恩。”
“你有大功于社稷,有功于朕。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高官厚禄,金银财宝,良田美宅,丹书铁券,无论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都赐给你。”
满朝文武,人人梦寐以求的无上恩宠、滔天富贵,帝王一言,尽数许给她。
只要她开口,便可一步登天,权倾朝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可苏云锦却只是平静地垂眸,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贪念,一字一句,清晰坚定:“陛下,民女,什么赏赐都不要。”
帝王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皱起眉头,问道:“什么都不要?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无上恩宠,你都不想要?”
苏云锦缓缓抬起头,迎上帝王深邃的目光,眼神平静清澈,没有半分贪念,没有半分野心,只有一片淡然与归心,声音清晰坚定:“是。民女,什么都不要。”
“民女本就是江南布衣女子,当年踏入京城,卷入朝堂纷争,不过是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护佑苍生,为了安定江山,从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如今,仇鸾伏诛,朝局安定,国泰民安,民女的使命,已经完成。”
“民女别无所求,只求陛下,恩准民女,即刻离开京城,返回江南,回归田园,与家人相伴,安稳度日,余生再也不踏入京城半步,再也不沾朝堂纷争。”
她什么都不要。
不要权,不要钱,不要名,不要利。
她只要,回到江南,回到她的小院,回到她的家人身边,回到她三年的安稳岁月里,余生安稳,岁月静好,再也不踏这风雨棋局,再也不握这生死决断。
帝王看着她清澈平静、毫无贪念的眼眸,看着她一身淡然、归心似箭的模样,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见过太多追逐权柄、贪恋富贵的人,见过太多尔虞我诈、结党营私的官员,却从未见过,像苏云锦这样,智计无双,能定江山,能决生死,却对权柄富贵,毫无半分贪恋,一心只求归隐田园,安稳度日的人。
良久,帝王忽然笑了,笑得释然,笑得敬重,眼底满是欣赏与释然。
他挥了挥手,声音温和郑重,一字一句,许下承诺:“好。朕答应你。”
“朕准你即刻返回江南,回归田园,与家人团圆,安稳度日。朕下旨,江南顾氏,永世免税,地方官府,永世不得惊扰,谁敢冒犯,视同欺君,严惩不贷。”
“你在江南,可安稳度日,岁月静好,余生无忧。”
“京城这风雨棋局,这朝堂纷争,从此,再也不会打扰你。”
苏云锦当即躬身,深深一拜,声音平静郑重,满是感激:“民女,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恩已还,责已尽,局已破,事已了。
从此,江山社稷,朝堂纷争,皇权风雨,都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九、江南归途,人间烟火是心安
次日一早,天刚破晓,苏云锦便辞别帝王,辞别沈炼,没有带任何赏赐,没有带任何随从,只带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登上了返回江南的马车,踏上了归途。
车轮滚滚,一路向南,离开京城,离开皇城,离开这座吃人的风雨城池。
苏云锦坐在马车之中,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看着渐渐远离的京城轮廓,心底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都变得轻盈安稳。
这一趟京城之行,短短一月,却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她重入棋局,直面生死,勘破人性,决断生死,历经风雨,见尽悲凉,终于,不负江山,不负本心,不负故人,全身而退。
马车行驶在官道之上,窗外,已是深秋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