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南骤雨,檐下温软
苏云锦重返江南的第三日,天降骤雨。
不是江南春日缠缠绵绵、沾衣不湿的梅雨季,是盛夏独有的雷阵雨。乌云自西天翻涌压来,浓黑如墨,像一块浸了铅的厚重幕布,将整片天空严严实实地遮蔽,天地瞬间暗沉下来,连风都带着逼仄的凉意。
雷声在厚重云层里沉闷滚动,轰隆隆,轰隆隆,似有巨人在天际推着石磨,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不过须臾,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先是稀稀拉拉几声,紧接着便成了倾盆之势,哗的一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帘如柱,砸在青石板上、院中的砖瓦上,溅起层层水花。
苏云锦静立窗前,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窗棂上,望着院中被暴雨肆虐的景致。那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翠绿的叶片被雨点打得低垂着,再也没了往日的挺拔,纤细的枝条在狂风里疯狂摇摆,像是在风雨中苦苦挣扎。
望着这漫天雨幕,她忽然想起清河县的那些日子。每逢这样的暴雨天,方婶总会早早生起灶火,慢火炖一锅温热甜润的银耳莲子羹,端到她的房里,柔声哄她趁热喝。眉眼间的慈爱,羹汤里的暖意,此刻顺着雨丝,一点点漫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竟生出浓浓的思念。
正怔怔出神间,院门被轻轻推开,顾云深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墨色衣袍紧紧贴在身上,滴着冰冷的雨水,发梢也在往下淌水,顺着下颌滑落。他手里攥着几根削好的粗木棍,肩上扛着一卷厚实的油布,脚步沉稳地走到廊下,将东西轻轻放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这般大雨,你出去做什么?”苏云锦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顾云深抬眸看她,眼底浸着温柔,语气平淡却踏实:“院子里没个遮雨的地方,遇上雨天,连廊下都站不得,搭个简易棚子,日后也方便些。”
苏云锦望着他,心口缓缓漾开一股温热的暖流。这个男人,向来如此,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却总把她的细碎感受放在心上,默默把一切都打理妥当,用最笨拙的方式,护着她的安稳。
她没再多说,只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帮他递过一根根木棍,递过固定用的麻绳。两人就在廊下,迎着雨后的微凉,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不大的功夫,一座小巧却稳固的棚子便搭好了,木架扎实,油布铺得平整,雨水顺着棚檐缓缓滴落,串成一串串晶莹的水珠,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云锦站在棚下,仰头看着这方小小的遮雨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眉眼弯弯:“真好看。”
顾云深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含笑的侧脸,比雨后的天光还要温柔,轻声应和:“嗯,好看。”
二、桂下执念,暗掘藏身地
暴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乌云便渐渐散去,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地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混着草木的清香,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
苏云锦缓步走到院中,看着被风雨打歪的花草,弯腰轻轻扶正,指尖触到带着雨水的花瓣,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严嵩睚眦必报,此次放他们离开京城,绝不会善罢甘休,江南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暗藏杀机,迟早会有追兵寻来。
这份不安,在心底盘旋许久,终究化作一句笃定的话,她转身看向顾云深,眼神坚定:“云深,我们挖个地窖吧。”
顾云深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地窖?”
“嗯。”苏云锦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用来藏身的。万一严嵩的人寻到江南,我们也好有个躲避之处,不至于毫无退路。”
顾云深望着她,沉默了一瞬。他自然明白这份隐患,也懂她心底的惶惑,没有半分迟疑,便点头应下:“好,你说,挖在哪里合适?”
苏云锦抬手指向院中的那棵桂花树,语气笃定:“就挖在桂花树下。树根盘根错节,能牢牢遮住洞口,即便有人进来搜查,也很难察觉异样,最是隐蔽。”
顾云深走到桂花树下,抬眼打量。这棵桂花树长势极好,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才能围住,地面上裸露的根系蜿蜒交错,像一条条蛰伏的苍龙,确实是藏身的绝佳之地。他当即点头:“好,就依你,挖在这里。”
三、一锹一土,筑就安身所
说干就干,两人当即找来铁锹、锄头,在桂花树下动手挖掘。
顾云深身强力壮,握着铁锹一锹一锹挖土,动作沉稳有力,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苏云锦则跟在他身后,用竹筐把挖出来的泥土一趟趟运出院外,动作轻柔却不曾停歇。
整整三日,两人未曾懈怠,终于挖出了一个一人多深的方形土坑。只是坑底土质潮湿,不断有地下水渗出来,湿漉漉的,若是直接藏身,定会阴冷难耐。
“得用石块铺底,隔绝潮气,不然积水积在里面,根本没法待人。”苏云锦蹲在坑边,看着潮湿的坑底,轻声说道。
顾云深当即应下,次日一早就赶往河边,一块块挑选平整厚实的石块,搬回院子,再一点点背进坑里,仔细地铺在坑底,码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
石块铺好后,苏云锦又让他去镇上购置了几块厚实的木板,在坑口搭起稳固的支架,支架上铺满油布防水,再在油布上厚厚盖上一层泥土,与周围地面齐平。最后特意撒上些许枯草、落叶,与周遭土地融为一体,从外面看,就是桂花树下一块普通的平地,半点看不出地下藏着地窖的痕迹。
地窖彻底完工,苏云锦俯身钻进地窖,里面虽光线昏暗,却因石块铺底,格外干燥,空间刚好能蹲下两个人,还能腾出地方存放干粮、饮水等物,足够临时藏身。她直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很不错,够用了。”
顾云深站在窖口,垂眸看着她,语气温柔:“若是觉得局促,我再拓宽些。”
“不用,这样正好,太显眼了。”苏云锦笑着摇头,满心安稳。
四、细备干粮,为绝境筹谋
地窖藏好,苏云锦便开始着手准备藏身所需的物资。
她让顾云深去镇上,采买了足量的米、面、精盐、食油,又挑了几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几斤爽口耐存的咸菜。回到家,她把米面仔细装进密封的陶坛里,封紧坛口,防止受潮生虫,小心翼翼地搬进地窖;再把腊肉、咸菜用油纸一层层包裹严实,避免串味变质,一并放入窖中。
除此之外,她还备下了一坛干净的清水,几床柔软厚实的棉被,几套换洗衣物,甚至悄悄把先帝御赐的金牌,也藏在了地窖的隐秘角落。
顾云深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一件件忙活,不曾插手,也不曾多言。他心里清楚,她这般细致筹备,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在为最坏的处境做打算,是在这暗流汹涌的世道里,为两人挣一丝生机。
苏云锦抱着一床被子放进地窖,直起身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云深,你说,严嵩的人,真的会找到这里来吗?”
顾云深沉默片刻,眼神凝重,却还是如实回答:“会,只是早晚的事。”
苏云锦轻轻点头,没有丝毫意外,眼底反而多了几分坚定:“既然如此,我们更要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掉以轻心。”
五、邻里善意,心底藏愧疚
两人连日在院中忙活,终究还是被隔壁的刘婶察觉了。
刘婶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平日里总爱帮衬邻里,这天见他们在桂花树下忙前忙后,又是挖土又是搬石,便忍不住迈着小脚过来,站在院门口,一脸好奇地问道:“云锦娘子,你和姑爷这是在挖什么呢?”
苏云锦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搪塞:“挖个地窖,等着冬天存些蔬菜瓜果,冬日菜价贵,提前存上,能省些开销。”
刘婶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原来是存菜,这主意好!冬日天寒地冻的,菜不好买,存上一些,日子也能舒坦些,还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周到。”
说罢,又寒暄了几句,刘婶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苏云锦看着她淳朴和善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刘婶待她一向真诚,平日里有什么新鲜吃食,总会送过来一些,可她却不得不编造谎言欺骗她。
但她别无选择。严嵩心狠手辣,若是真相暴露,不仅他们自身难保,就连无辜的刘婶,也会被牵连遭殃。她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了这份纯粹的善意。
六、尺素传情,遥念旧人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筹备中缓缓度过,这日,远方捎来了书信,一封封,全是来自清河县、来自京城,皆是牵挂她的人。
最先拆开的,是方婶的信。
信纸粗糙,字迹不算工整,却一笔一划,写满了牵挂。信中说,清河县衙一切安好,新来的县令年轻有为,勤勉正直,待百姓宽厚仁和;芸娘的医术日渐精进,如今连疑难杂症都能诊治,早已能独当一面;苏明远的孩儿已经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还会奶声奶气地喊“姑姑”。
信的末尾,方婶用格外温柔的笔触写道:“夫人,老奴日日都想着您,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何时得空,回来看看,老奴给您炖最爱的银耳莲子羹。”
短短几行字,看得苏云锦眼眶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淡淡的墨迹。她仿佛又看见方婶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看见她端着热汤,满眼慈爱地朝她走来。那些细碎又温暖的时光,成了她颠沛岁月里,最柔软的念想。
她强忍泪水,提笔研墨,一字一句,写下回信:“方婶,我亦日日念您,待风波平息,我定回清河看您,勿念。——云锦。”
七、手足牵挂,京城遥相护
紧接着,是苏明远的来信。
昔日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弟弟,如今已然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子。信中说,他在翰林院一切顺遂,同僚多有照拂,课业政务皆稳步推进;又特意提及,严嵩在朝中愈发专权跋扈,结党营私,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无人敢与之抗衡。
信的最后,苏明远反复叮嘱,语气急切又郑重:“姐姐,京城凶险,严嵩定会记恨于你,千万不要回京,在江南务必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万事以平安为先。”
苏云锦看着信中沉稳的文字,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她的弟弟,是真的长大了,懂得了朝堂险恶,懂得了牵挂姐姐,懂得了在这暗流涌动的世道里,遥相守护。
她提笔回信,字字叮嘱,满是关切:“明远,姐姐知晓,绝不会轻易回京。你在京城,更要谨言慎行,切莫与严嵩正面交锋,保护好自己,便是对姐姐最好的慰藉。——姐姐。”
八、故交佳音,满心皆欢喜
第三封,是芸娘的信。
信里满是少女的欢喜与娇羞,芸娘说,孙大夫对她愈发认可,如今她已能独立坐诊,救治了不少百姓;更让人欣喜的是,她已定下婚约,未婚夫是孙大夫的公子,同样行医济世,为人温和敦厚,待她真心实意。
字里行间,都是即将为人妻的甜蜜与憧憬。
苏云锦看着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真心的笑意,眼底满是欣慰。芸娘本是苦命女子,如今能得良人相伴,一生安稳顺遂,实在是最好的归宿。
她满心欢喜地提笔,写下最真挚的祝福:“芸娘,闻你喜讯,姐姐心中万分高兴。你生性温柔善良,定要好好经营日子,与夫君和睦相处,姐姐静待他日,亲赴清河,喝你的喜酒。——云锦。”
九、杀机突现,地窖惊魂
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那日黄昏,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橘红,院落里浸着温柔的暮色。苏云锦无意间站在窗前,朝外望去,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巷子口,静静站着五个男子。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刻意掩饰身份,可身姿站得笔直,眼神锐利警觉,目光死死盯着她家的院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杀气,绝非普通路人。
是严嵩的人!终究还是找来了!
苏云锦脸色瞬间惨白,转身扑到顾云深身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压低声音道:“云深,他们来了,严嵩的人,就在巷子口!”
顾云深神色一凛,瞬间收起所有温柔,周身布满戒备,沉声道:“来了几人?”